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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黄石那里有洗脚的地方|从一张澡票说起的老街记忆

老同事上星期来家里坐,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纸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冶钢招待所对面那家“华清池”的搓澡券。票面印着红字,边角被水洇过,隐约能看见“三元一次,含修脚”几个字。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地方,我说怎么不记得,湖北黄石那里有洗脚的地方,当年数这家最闹腾。

华清池在黄石大道中段,过了老火车站往南走两百步,右手边一条巷子进去。门脸不大,挂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字是请二橡胶厂的老师傅写的,笔锋带点魏碑味道。门口永远蹲着两三个下棋的人,棋盘摆在小马扎上,落子时地上灰就弹起来。

早上七点开门,水汽从门帘缝里往外钻。买票的窗口是木框玻璃窗,里头坐着个戴袖套的阿姨,她左手边叠着整摞竹签,每根竹签刻了号,验票递进去手牌换成竹签,走时交回竹签换回鞋。柜子最下层放塑料拖鞋,码数不全,四十码的常常只剩一双,后面的人就穿四三的,趿拉着走到池子边。

池子分左右两格,左边水温高,池底铺麻石,右边水凉些,靠墙摆着矮木凳。水汽蒸得人眯眼,屋顶横梁上悬着一只白炽灯,灯泡上结着水珠,晃一晃就往下滴。我习惯先泡一刻钟,等手指皮皱起来,再去外边找修脚的师傅——他姓蔡,原是铁矿的工人,下岗后学了这手艺。

蔡师傅的摊子支在走廊尽头,一把转椅,一个铁皮盆,盆沿搭条毛巾。他修脚不用刀片刮,先拿热水平泡软,再使那柄铜片弯刀,一层一层推。刀背磨得发亮,刀柄缠了黑胶布,他说这刀用了十年,只磨过三回,磨一次要请老铁匠拿油石慢慢来,急不得。

有一次我问他累不累,他指着脚盆底说:“这儿一天要换八回水。”冬天水管冰手,他就带一副橡胶手套,手指头那截磨破了,用自行车内胎剪个圈套上去。旁边挂个小本子,记着老主顾的脚型——谁右脚有骨刺,谁脚跟裂口深,谁不爱让人碰脚心,都拿圆珠笔写着,字歪歪扭扭却认得全。

前几年黄石修沿江大道,那片老房子拆了大半。华清池所在的巷子被围挡圈起来,后来改成停车场。我偶尔路过,只看到水泥地上画着白线,原来的蓝木牌子不知去向。蔡师傅后来搬去了沈家营附近的便民浴池,听说还是修脚,工具换了不锈钢的,那把铜弯刀他收在工具箱底层。

今年开春我去浴池泡澡,看见他正给一位老人捶腿。老人脚上缠着纱布,他说是糖尿病足,嘱咐隔两天就来看看。蔡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脚底那道小口子端详。他头发白了许多,那把铜刀愣是没舍得丢,放在台面上当镇尺压记事的纸片。

老同事临走时跟我要回那张澡票,说留着做个念想。我没留她吃饭,给她装了一袋苕粉——黄石老三中边上那家碾坊磨的,粗得像小拇指头。她走后我把门关上,想起蔡师傅以前修完脚总要拍一下客人脚背,说“成了”。那一声拍的脆响,现在偶尔还在黄石哪家浴池里响着,好多人不知道这习惯哪儿来的。

洗脚地方变的那些事

早年间湖北黄石那里有洗脚的地方不多,数得过来的就三四家,全在工人文化宫和冶钢家属院附近。票是纸做的,搓澡带修脚,一套下来顶上一顿早饭钱。如今黄石大道两边开了好几家临街足浴店,玻璃门里灯光白亮,沙发上坐着一排穿工服的小伙子。

老浴池的熟客里头,有几个不去新店。

“新地方毛巾是白的,池子底光溜溜的,反而不自在。”老程这样说。他以前在纺机厂做保全工,脚趾头被锭子压过,每回洗完只找蔡师傅。

蔡师傅现在收费跟过去不同,单修脚十五,泡脚另算,修甲沟炎翻倍。但熟客还是按老规矩,先递根烟,聊两句铁矿的事,再上椅子。他似乎也乐意这样。

物件里头的旧光阴

澡券背面印着“本券盖章有效,当月使用”,章是圆形红泥的,刻着“华清池”三个字,盖得偏,一半落在票沿外头。同事说她翻柜子找到这票时,第一反应是先摸票纸上有没有蜡——当年搓澡师傅在木凳上擦老蜡,不小心抹到票上,留下一条斜斜的淡黄印。

那一小条蜡痕,我看了又看,像端详老街坊脸上多出来的一道褶子。下午的阳光穿过朝南的窗,照在票面上,红色、蓝色、淡黄色叠在一起,跟黄石老城区的墙皮差不多。我揣着票去楼下小卖部买盐,老板娘问是不是新收的老物件,我说是旧票,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们那代人真把东西看得珍重。

晚上我关灯躺下,想到这些年在黄石各处池子里洗过的脚——温泉镇的带硫磺味,大冶湖边的小池子水槽口漏水,工人村那家每到周六就满座,得排号等一小时。没有哪一家能像华清池那样,让我认得清每个角落。转头望向窗帘缝里的月光,那只褪了色的印泥盒子,还压在蔡师傅的工具箱底,盖子上的汉字缺了一个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