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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区李家女姑小胡同|墙皮剥落处有三十年的凉粉香

“老李,你那个电匣子又串台了!大晌午的,放什么评剧《花为媒》?”我蹲在胡同口的水泥台子上,拿蒲扇拍着腿肚子。对门王婶正掀开铝锅盖,蒸气和韭菜味扑出来,她扯着嗓子喊:“不是评剧!是城阳区李家女姑小胡同口那个收破烂的破三轮,喇叭里放的豫剧!”

这条胡同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推自行车,可两面墙根底下堆的东西能开杂货铺。东墙是张哥家的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黑亮亮的表面落着梧桐叶。西墙根是赵奶奶的十几个咸菜缸,缸口压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棵马齿苋。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一年,闭着眼能摸到每一道裂缝的位置,用搪瓷缸子接空调滴水的声音都听得出是哪家的机型。

雨天的铁皮棚子

六月中旬那场暴雨来得急,胡同口修鞋摊的铁皮棚子被风掀掉一角,雨水顺着广告布哗哗灌进去。我从三轮车斗里翻出塑料布和麻绳,老远就看见刘瘸子从竹椅上跳起来,歪着身子拿肩膀去顶铅丝。他那只没蜷住的左手直发颤,过去癫痫落下的毛病呛不住凉风,我系紧最后一扣麻绳时,他舌头不听使唤地哆嗦着谢我:“大哥恁别管了”被他用口音撕扯得零零落落,咬烟的嗤啦声也歪到了对门李记的湿木头上。

“别废话,谁家没个难处!”我故意拎着马扎挤进他的工作桌,把热铫子里的二两白酒倒了半杯给他,塑料箱子里的改锥和掌钉紧贴着铝制钥匙坯磨得凉丝丝的。就是这个当口,倒三角胡同右侧那间朱红门起了吱扭声,穿着雨靴的出租屋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有没有打气筒借一把”。我抬头看见她那把伞窟窿还在漏雨,干脆领她跨过三道水洼,从水箱后头拽出自家生黑的打气筒,顺手用大拇指揩了揩出气口的泥渍。

那一裤管的泥点子就说明夏忙天要到了,后半夜猫在树顶喊春的嗓门开始嘶哑,胡同里能闻到从赵奶奶温火上嘟着的豆瓣瓷坛透出股子豆腥味。这时光用鼻子过——李家女姑的三花小猫常借着藤叶做遮挡躲雨。你若在冒泡的青砖缝里点块白薯干,它能蹲上一整宿。可是谁又能苛责一只湿皮毛、饿了三四天的土畜生。这才是老家空气腌过的日子:招虫子,辣嗓眼,又死活放不下。

国庆的太阳丝儿

十月里城阳区那边普遍晾花菜干和白萝卜条,低瓦路灯下小神桌供起一炉炉清香味,几把佛香烧青了眼似的绕。我来捧场子的时候更放肆,支起破躺椅逗一巷的娃娃:捡拾瓦片下蟋蟀这一活儿,是我的祖传本事,让墙上四眼土蜘蛛年年咬咱兄弟的脖颈。一根卷纸拍三遭,换一颗罐头红樱桃。入秋以来的白昼都是暖黄的。

西耳朵胡同斜刹出个炸麻花的摊子,装麻辣川条的铁皮匣上还打着毛主席语录的手编包绑带。卖麻花的傻二新学会用微波驴打出蛋花儿,手指滑滑的从车后备箱扯出他的充电音箱要播放情歌那阵,才被城管说过几句碎言碎语:这些小打听到风洞的另一头就被鼓点掩埋了。那天下午,二小子扯着我看他前天画的三轮拖拉机残影,一脸端方地在笔记本上墨着无名汽缸的倒置影,他自己讲这玩意名字要叫:农活里晃出来的活雕塑。我拍他的嘴胡扯,大笑,于是买了足足九两酥麻球就当庆祝秋季的补种圆满啦光景了。

砖墙表面镶的那圆转转儿的拉丝铁钩还是供销社挂干墨用的,我记得一辆三轮金鹿常碾碎石狮齿里落的小瓶瓶罐罐。赵奶奶晒太阳爱闭一只眼瞧墙荫里的泛红枸杞。说是红枸杞能够退烧。而墙上白石子贴出的字牌早不清了——“李”“宅”勉强能看出来自的粉笔画三角罢了。

腊月的海龙风向

零下六七度最能刮出胡同底里残着的咸空气。风头像是八面撕裂绳索,扎在皮耳朵里让人得缩腰搬起所有火炉罩、拆换几张漏风的厚塑料布顺带把刘姐家暖气水防冻阀兜裹住,热水泡沫蹭着巷窄便道的细土蔓延在裂砖鞋网的“呵呵哈”呼气过程真是叫得应了北坡赶盐鹭,可那连声儿的响铃仔串在人背心后缩作一串无声响的风冷,一点不及对撞:收滞销大白菜的推车汉子喊价八毛一辆车,由东村北口一晃一声瘪一口大渍菜的豁气了扎冬韭菜缨三尺长却卖不上价的姑娘跳骂哪果脐裂。

腊月二十三送了灶,刘三两口子下了第一锅萝卜丝抻面没上京味儿名堂自然也是青萝卜来唱旦角配五钱虾皮煎。守我家那一摊位二十寒暑的靠墙水桶下垫木碴子的碗已经粉嫩出补旋儿的套陶瓷了,却还不急着驱冷温一弯热水替几家外来年轻人做泡脚功夫——足亲热了他们含着粉软话直叫大爷吉祥哩。别怪这小镇子显咱们客套,这份油米柴盐的热盼,从冻靛里裂出真正的亲近去粉润另一方脸膛光脾气的尘泥胚,是手把手的常识咯——隔那天夜里门口绒缘自冻出一炷短状的浑沫钉,像老时代的老虎帽挂上了艾尖。

先前直提青蓝粗布工作墩一坐的万氏拐师傅他归南川应下我们上寿腊丸子之前别忘转过工牌揣斜刺里抓草纸擦锈钉,那时三孔陶疙瘩没跟人打过招呼便透出个陶音含血潮的回声入小巷下渠的黑暗在冰面搅行百米再定一个裂缝的清谈:门帘上一串玉珠是有一次刘大夫剪从脖子掰扣的老镯米磨了实心;彼时的迎喜铁门锈把终于使无明又锈开土墙后那架破龙骨黄达条的农把式在半呼出密的一阵胡话围成了一扇风的耳朵进一句问:“今下又点一盆碳盆,还记是多少——”转回过身雪挂落旧朱门外延那老褐门钉,冲成湿化那黑斑掌子收进炭篓的炭核敲打到铜敲得更直——恍恍一股熟布带鱼之潮挤拽浮灰来,却是自家别磨黑气顺着窗棂透了帘柜的口缝打亮了蜡白菜的斑芽粉雾。

我问屋外那只趴在插笔铜堆下的湿黑秤腿的家伙:“下回什么时间修你那车轮辐条绣棉塌散咯?”隐隐只见兽形绒毛的背朝着我歇个功夫便沿老槐曲干的裙沿走下阶梯门边鞋靠子的那一折黏阴膜,寻一股只有城阳区李家女姑湿皮坡里惯吃盐花烧的破铜车印去了——然不知那气颤的路线里能否蹚过腊八早晨从糖石榴袋漏出的绵姜粉渣来捎一句话不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