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火车站对面的巷子|三十年烟火烧出来的窄道
现在没人管那条巷子叫名字了,连邮递员都只写“站前路南口以西”。巷口卖卤肉的老周前年拆迁搬走,墙上的“周记卤肉”红漆剥成白斑,像块膏药贴在灰砖上。我守着这间烟酒店二十三年,眼看着对面火车站从绿皮车换成高铁,眼前这条巷子,从一天挤满三千双脚,变成如今晚上八点就静得能听见耗子啃纸箱。
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对头就得错一错。地面是水泥浇的,早年浇得不平,一下雨就积出几汪浑水,穿皮鞋的姑娘踩过去总要骂一句。可这条窄道养活过多少人呢?光是卖茶叶蛋的,我记得就有六个。
铁皮棚子与公用电话
九八年那会儿,巷子口立着一排铁皮棚子,歪歪扭扭,焊点生锈,风一吹哗啦响。第一间卖炒栗子,第二间卖毛线,第三间是公用电话——一部红色按键机,搁在木头盒子里,旁边挂个纸牌:长途三毛一分钟。
打电话的人多数是外地来南阳的,背着蛇皮袋,头发乱糟糟,手伸进裤兜掏一把皱巴巴的票子,先数一遍再递过去。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周四傍晚准时来,拨通后压低声音,就说三句:“到了,别担心,钱够。”有一回他说完,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我递他一杯水,他摆摆手,后来又点头接过去。他告诉我,家里儿子考上县一中,等着他寄生活费回去。
“车站对面这条巷子,比家里的院子还熟。”他是这么说的。后来他没再来过,不知道是换了工地,还是去了别处。
那部红色电话机早拆了。铁皮棚子也拆了,留下一地铆钉洞,下雨天往外冒脏水。
夜里十一点的面馆
巷子中段有个面馆,老板姓崔,南阳邓县人,碗比脸盆大。他家的烩面分两种:八块的,有肉丁;五块的,光面加菜叶子。夜里十一点之后,火车到站那拨旅客拖着箱子进来,崔老板会多舀一勺油辣子,嘴上说“手抖了”,其实谁都看得出是故意。
面馆门口支着个蜂窝煤炉,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候车的年轻姑娘蹲在炉边烤手,手里攥着粉红色车票,票面上印着粉红色皱褶。有个拉二胡的盲人,隔三差五坐在炉子对面拉《洪湖水》,拉完一圈,崔老板端一碗热面汤出去,磕个鸡蛋进去,再淋两滴香油。
盲人喝汤不用勺,碗沿就着嘴,嘘溜嘘溜喝完,抹抹嘴,冲面馆方向点点头。他不见了大概五年了。有一回我又听见收音机里放《洪湖水》,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是邻居家窗户传出来的。
巷子里的烟火气是具体的:蜂窝煤渣扫到墙根,堆成灰黑色的小丘;炸油条的筷子头黑得发亮;卖烧饼的炉壁贴上烧饼,芝麻被烤香的味道能飘过三家门面。那时候我店里也支着一个电饭煲,冬天卖玉米汁,一块钱一杯。有个小姑娘天天来买,后来她长大了,考大学去了郑州,去年她带着她闺女来车站接人,路过巷口,站住,问我:“老板,还有玉米汁吗?”我说没了。她没走,又站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一杯真甜。”
现在这条巷子
铁路货场搬走后,巷子南头空出一大片地,砌了围挡,里面长满野蒿和构树。巷子北头还剩几间铺子:一家修手机屏,一家卖纸扎,一家是棋牌室。卤肉老周走了之后,门面空了一年,上个月租给做快递代收点的小年轻,门口码着好几排纸箱,上址写着“巷内30米”。
午后生意淡的时候,我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店门口,能看到清洁工用长柄夹子捡沟缝里的烟头。她每天捡完,就靠在围挡的铁皮上眯一会儿。她穿的环卫马甲晒得发白,后面印着“南阳环卫”四个字,半边字掉了漆。
今天下午,有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巷口拍照,手机举得老高。我探头一看,他拍的是围挡上面野草垂下来的影子,风一摆,影子在水泥地上晃。他拍完没走,又在墙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水泥疙瘩——那是以前铁皮棚子的位置,钉电线用的膨胀螺栓锈断后留在墙里的根部。
男孩走了,留下那个螺栓眼。巷子又安静下来,能听到对面候车室里广播报趟次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站前广场。我起身回屋,开了一罐八宝粥,拿不锈钢勺舀着吃,听着隔壁快递点的扫码枪一声接一声地响。墙上的挂钟还是二十年前挂的,秒针走一格,咔,再走一格,又咔。
那只盲人拉二胡的人的拐杖尖,曾在巷子水泥地上点出密密麻麻的白点。下雨的时候,白点更明显一些,太阳晒几天,就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