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归哪里有鸟洞｜走访北村骑楼下三处旧燕巢
“龙归哪里有鸟洞”这个问题，我是在南村路口的修车摊前听人问起的。问话的是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答话的摊主头也没抬，只往北边一指：“骑楼底，挨着供销社那排，抬头看梁。”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百米，果然在灰扑扑的骑楼天花板上看到几个拳头大的黑窟窿，边缘被磨得发亮，有细碎的草梗垂下来。这便是我在龙归寻访鸟洞的开始。
一、北村骑楼：燕子住过的老天花板
龙归北村的老骑楼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原本是粮站和百货铺的门面房。二楼木梁上留了六个方形通气孔，孔径约莫十五公分，四边用青砖砌了沿口。1980年代以前，每年清明前后就有燕子衔泥来补洞沿，到了秋天洞口会垂下干草和羽毛。村里的老人说，最热闹时一个孔里能住两窝家燕，早上飞出去捕虫，傍晚回来喂雏鸟，叽叽喳喳要闹到天黑。
2003年骑楼做过一次翻修，施工队本想封死这些孔洞。木工老陈当时三十出头，他记得自己爬上脚手架的下午——有两只燕子从孔里冲出来，直直掠过他的安全帽，连翅膀根都看得清。老陈说服工头留下东头三个孔，西头三个封了砖。如今留下的孔洞里，靠近粮站的那个最浅，伸进手臂还够不到底；最深的那个得用加长的竹竿才能探到顶。
“燕子不认得人，但认得路。你拆了它的窝，它第二年还来，绕着原地转三圈，才肯走。”老陈后来在村里开了五金铺，铺子里至今挂着那段加长竹竿的钩子。
二、沙田坡的土崖洞：竹鸡的临时歇脚处
过了北面的小桥，往沙田坡方向走，有一段三米高的黄褐色土崖。崖面上有十几个不规则的浅穴，大的像脸盆，小的像碗口——这是雨水冲刷加鸟类啄食形成的土洞。当地村民不叫“鸟洞”，他们喊“野鸡窟窿”，因为有种不怕人的竹鸡常在里面躲雨。
2019年夏天下暴雨时我亲眼见过：四只竹鸡挤在最大的那个窟窿里，脑袋朝外，羽毛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灰红的肚皮。土崖顶上长着两棵老桉树，树下堆着剥落的豆荚壳和几片零落的羽毛。洞口的泥土上有细碎的爪印，很深，前深后浅，能看出来这鸟在洞口助跑了三下才钻进洞去。
土洞和骑楼孔洞不同，它一年里只有两个月有鸟用——三四月竹鸡做窝，其余时间崖面上爬着草藤，洞口常被落土封掉一半。村里放牛的阿婆知道哪个洞深，哪个洞浅，她从不让牛靠近那截土崖，怕踩塌了洞顶的土块砸到鸟。镇上做过一次鸟类调查，数出来的竹鸡数量是十一只，但这数字没有正式发表，只在镇文化站的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三、猪仔巷的墙洞：麻雀与八哥的三次更替
猪仔巷在龙归旧菜场的背面，宽不到一米五，两侧是老房子的山墙。墙体是掺了稻壳的灰浆抹面，时间久了便鼓起一层层起酥般的壳。1995年之后，墙面陆续剥出十几个浅洞，深度一般在十公分上下，正好够麻雀塞进一个用干草和塑料绳编的窝。
有意思的是，有一个直径八公分的墙洞，位置不高，站在墙根踮脚就能摸到。这个洞在2011年住过麻雀，2015年变成了八哥的窝，到2018年又被麻雀抢了回来。抢回来那年，洞口的旧草被扔得满地都是，菜场边的鸭子啄着那些草叶跑来跑去，场面混乱但热闹。墙洞正对的空地上有根水泥电线杆，杆上钉着一块蓝色铁皮门牌，写着“猪仔巷13号”——这个门牌挂斜了，十年来没人扶正，倒成了辨认洞口方位的固定参照物。
一位在巷口住了四十年的老太说过一句有意思的话：“麻雀住了墙洞，八哥住过墙洞，后来它俩都不来了，墙洞就干了，你伸手进去能摸到半截干黄葛树叶。”
四、塔岗桥下的旧排水口：最像“洞”的鸟洞
最后要说的是塔岗桥下，河面收窄那一段，桥墩与河道护坡衔接处有四个直径三十公分的水泥排水管口。雨季时管口半没在水里，旱季水位低下去，管子就整个露出来。管口内壁挂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深处用强光手电照能看见窝的形状——一个由树枝、烂布条和铁丝（不知从哪根栅栏上叼来的）混编成的大碗，直径比洞口还宽两指，卡在管道转弯的地方。
住这一带的居民都知道它是伯劳的窝。2022年我见过一只伯劳从管口飞出来，嘴里叼着条蚂蚱，直直掠过桥下的水潭，落在岸边的芦苇尖上。那根芦苇至少一米六高，鸟落在上头，风一吹连苇秆一起弯下来，它也不急着走，歪着头往洞口看了好一阵又飞回去了。塔岗桥建于1978年，修桥的施工队后来解散，图纸丢了大半，管口具体的进深没人说得清——只晓得最深处的窝，每年秋天都要添一层新材料，把管口边沿的苔藓越磨越亮。
| 地点 | 洞的形态 | 主要住户 | 可观察时间 |
| 北村骑楼 | 方形通气孔，带砖沿 | 家燕 | 清明至秋分 |
| 沙田坡土崖 | 冲刷浅穴 | 竹鸡 | 三月至四月 |
| 猪仔巷墙洞 | 灰浆剥落浅洞 | 麻雀、八哥 | 换季时最活跃 |
| 塔岗桥排水口 | 水泥管内壁窝巢 | 伯劳 | 旱季午后枯水际 |
龙归这些鸟洞，没有一块指路牌，也没有标注编号。除了骑楼的孔洞偶尔有人抬头看两眼，其余几处都藏在背阴的角落里。你站在土崖前看那片黑乎乎的洞口，看得久了，会有风从孔眼里吹出来，带着干草灰和细碎的沙粒，打到脸上有一点暧昧的痒。洞口外沿那圈磨圆的土痕，在某个角度会反出一线暗灰色的光——那是鸟在进洞时蹭出来的包浆，比任何人为修凿的边缘都来得圆融。桥下的排水口管壁还会在雨季变潮，到时候潮气浸透了内壁的苔藓，那个旧窝上的干树枝就会翘起一头来，正好露出一截软掉的麻线。
要是你问我去哪找洞最省力，我不劝你接竹竿，也不催你带手电。带一包放凉的花生米，坐在塔岗桥西桥头的石栏杆上，坐到太阳把桥洞的影子斜斜拓进水里时，洞口那圈暗处自会露出几根零落的鸟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