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滩有个一条街妹子|老街巷里扎辫子的卖醪糟姑娘
你问雁滩那条老街为什么叫“一条街”?其实本地人更爱说“妹子街”。1987年我搬到雁滩时,这名字就挂在街口修鞋摊的硬纸板上,用圆珠笔写着“一条街妹子——进城找活看这边”。那年头,雁滩还是菜地包围的城乡接合部,这条街从南口的老槐树直通北边的水渠,长约两百步,两侧挤着裁缝铺、铁匠炉和卖种子的门脸。
先弄明白,妹子们到底在街边做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营生。这条街从1950年代起就是雁滩姑娘们进城卖农副产品的落脚点。每天凌晨四点,她们从青白石、盐场堡骑车或步行过来,蹲在街沿石上,面前摆着竹编浅筐——里面是头一晚摘的沙葱、水萝卜、苜蓿芽,偶尔有几条从黄河汊湾捞的小鲫鱼。
我常蹲在旁边看她们。带头的叫赵改改,那年十九岁,左耳垂上戴一枚绿玻璃耳坠,是她在东岗镇旧货摊上花两毛钱买的。她扎马尾辫的方式跟别人不同,先用红头绳扎紧,再缠一圈黑胶布,说是“怕松了,低头找钱时辫子扫到称盘上”。
“叔,你别小看这堆沙葱。拿回去拌豆腐,比肉香。”赵改改说这话时,手指头在筐沿上磕了两下,把沾着的泥粒弹掉,动作干净有力。
后来街口盖了一排红砖平房,妹子们由露天搬进一间间的统铺。最繁华是1994年前后,一条街两边足有二十多家铺面,卖醪糟的就有五家。赵改改的摊子从地摊升级成一张漆成蓝油漆的木头案子,案子腿底下垫着四块砖头,怕地面返潮泡烂了木头。她卖的热醪糟,用搪瓷缸装,缸是军绿色,搪瓷磕掉好几块,露出下面黑铁皮。冰糖一粒一粒数着放,绝不为了甜味多给一颗。
辫子换成了短头发,但案子没变
1999年我搬离雁滩去做别的工作,隔了十年又绕回来。老街拓宽修成柏油路,老槐树锯了,铁匠炉早迁走了。红砖平房还在,但墙根刷了白灰,上面贴满招工广告和租房电话。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街中段看见一个干瘦的女人坐矮凳上,面前还是那张蓝漆木头案子,漆面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大片灰白色木纹。她头发剪到耳根处,用一根黑发卡别住刘海。我走近一看——玻璃耳坠没有了,鼓着厚茧的指间捏着一个小搪瓷缸,还是军绿色,换了新搪瓷,但缸沿磕掉的地方还是老位置。
“改改?”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眯眼打量我几秒,咧嘴笑了:“叔,十年没见,你头发比我先白。”说着掀开缸盖,舀了一勺醪糟递过来:“尝尝。如今白糖价贱了,但我还是老规矩——按粒放,不放多。”
那口醪糟下肚,酒味比从前稍淡,米粒倒是煮得更透。我问她还记得当年一块儿蹲街沿卖菜那几个妹子不。她把漏勺架在缸口,答非所问:
“前几天路过青白石,看见小兰子在水渠边洗衣服,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我当时还寻思,咱这些人竟也让日子给洗老了。”话没说完,她突然站起来,朝街对面一挥手。我看过去,是个年轻女孩子,扎低马尾,耳朵上夹着手机,手里提一大袋辣椒苗子,正和一菜贩子讲价。改改冲我努努嘴:“那是我侄女,今年又不肯用红头绳扎辫子,说土。各人有各人的辫子法。”
一条街上,东西换了名字,事还是那点事
如今这条街正式名称叫“雁滩农贸东巷”,但出租车司机讲“一条街”,没人不知道。路口新竖了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用电脑字排着“本街禁止占用盲道摆摊”——牌子底下,照例蹲着一溜背包的大姑娘小媳妇,面前还是竹筐,筐里还是沙葱和苜蓿芽,只是装菜的蛇皮袋上印着快递公司的标记。
我蹲下来问最边上一个戴棒球帽的姑娘,是替谁卖的。她指了指斜对面那间蓝门脸的铺子:“替我妈卖的。她膝盖疼,蹲不了石头了。”我顺她手指看过去,蓝漆木案子还在店门口,边上多了一把带靠背的折叠椅。赵改改坐在椅子里,正往搪瓷杯里续水,见到我,举了举杯子算打招呼。
秋日阳光落在她的那把旧铜白壶上,壶嘴包了一层锡箔,是她自己敲上去的,说是防磕漏。我问侄女找到工作没有,她指了指满街道的菜筐:“她不愿意学卖酒麸子,说要去学西点。行,随她。不就是换个地方发面么。”我把空搪瓷缸还给她,她没用手接,示意我放回案板上。
下一秒她低头翻找篮子里一个纸团,拆开看了看又团起来,往口袋里一塞——后来我才知道,那纸团上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是某家饭馆要预定二十罐醪糟的。这行当没有账本,全凭一张纸脑子和一根扎过红头绳的辫子打着底。
至于当年耳坠后面那个小坑,如今被皱纹填平了,耳垂薄得透光。她说等侄女结了婚,要做一回真正的祖母,把嫁妆置办齐了。可是要选什么颜色的缎子背心,她自己现在也还没想好。老街口的老衣柜里,还锁着三十年前那卷红头绳,不是舍不得用,是忘了拿钥匙来开。那柜门的锁眼早就锈死了,钥匙也不在原来的钉子上挂着,至于挪到了哪儿,得问问去年从这里搬走的那家修鞋老匠人,他应该知道从侧面别开锁芯的土法子——但他耳背了,得凑近了隔着一层棉裤腿喊才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