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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好玩的巷子|老票据上的青果巷穿行记

收拾抽屉时翻到一张1998年常州人民印刷厂的产品调拨单,纸质脆黄,品名栏写着“马路路标搪瓷牌”,数量12块,领用单位是“青果巷居委会”。这物件让我想起那年夏天跟着父亲去青果巷送油漆的情景——他不是印刷厂工人,是个体家具店老板,常去巷子里给人补做旧式木窗。

常州好玩的巷子,青果巷是头一块牌子。但真正走进去,才知道好玩不在青果巷主街,在它岔出去的无数条窄弄里。

从大明路拐进青果巷的那串门牌

大明路和青果巷交叉口有家老式五金店,招牌是绿漆铁皮做的,字掉了一半。店主姓周,七十三岁,看我在巷口东张西望,指着北侧墙上一块掉漆的蓝底白字搪瓷牌说:“这牌子的年份比你岁数大,1986年换过一茬。”顺着他的手势,我看见牌上确实写着“青果巷 东段”,角上还有当年印刷厂的老编号。

青果巷窄处不到两米,两侧砖墙常有青苔。往里走六十米,左手边是周师傅家祖上传下来的“裕丰酱园”残墙,墙根嵌着半只青花坛口,小时候我父亲给这家送过樟木箱。掌柜的当时是个胖老太太,验收货物必用一杆十六两的老秤,秤砣上錾着“1953”字样。她拿发票时掀开账本,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刀黄纸,纸上布满红漆编号——那是各种物件进出的记录。

“巷子里的东西,新旧是相对的。你看这块墙,明朝砌的,但上头那些小坑,是1991年装空调内机时打的膨胀螺丝。”周师傅递给我一支烟,自己点了一根,烟雾绕着门框上贴的“福”字打旋。

往里坐到第三个岔口,右拐叫“果子巷”,名字好听得紧。其实以前这能买到本地做的炒米糖、麦芽糖和山楂条。巷口有户人家,门扇上挂着一串铜铃,共六只,系着红绒绳。主人姓陈,退休前在常州收音机厂做绕线工。他家里养着两只黄猫,常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问他铜铃的来历,他说是三十年前对象送的第一件礼物,每逢风大的日子,铃铛响动,他便知道要收晒在竿上的酱瓜。

住果子巷里段的张阿姨,卖的是油汆麻糕,三轮车改的摊位,车把上焊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搁一只搪瓷盆,盆里码麻糕,外头罩玻璃罩。她每天凌晨四点出摊,到上午九点半收。问为什么不做全天?她擦擦手说:“下午要去孙子上画画课,巷子里孩子下课早,站路口守着。”

窄弄里的维修店与老物件交易

青果巷中段往南岔出一道“水关桥弄”,名字源于早年城里的水关。这条弄子东西走向,长不过百来米,但宽窄变换多,中间有个三十厘米高的坎,骑电动车都得下来推。弄里集中了四家家电维修铺、两家钥匙摊、一个裁缝兼改衣店,加上一个用阳台角落卖杂粮的阿姨。

有一处门面只有两平米,门口贴着“白铁皮维修”的手写纸牌,毛笔字写得工整,下面落款是“蒋记”。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爸老蒋曾在常州拖拉机厂做钣金工。店里的最里面放着一台老式脚踏压痕机,型号是“江苏-2型”,这台机器压过不知多少只搪瓷水壶底。曾有游客想买走当摆设,老蒋不卖,说“它还能干活,干了活它才不算废铁。”

巷子深处有一家“老秦电动工具”修理铺,门口用红漆写着“本店收旧车、旧台钳、旧电机”。老秦本人不在,他老婆在看店,她对每一个进来的顾客都问一句:“有没有带票据来?”要是没有原始单据,她就不收。有熟客问她为什么这样较真,她说:“老物件有自己的来历,票据就是它的身份证。没身份证的东西,我们不敢接,怕来路不明惹麻烦。”

带着那张调拨单去逛午后的巷子

下午两点半,我重新把那张调拨单折小了放口袋。去青果巷最适合穿的鞋是软底布鞋,因为石板条缝隙里都是青苔,有的地方还有凹陷下去的油渍。

从东入口走到西出口,再绕回大明路,全程约四十分钟。走斑驳的墙面下,探出胳膊就能摸到电线箱上贴的通告、修锁的小广告和用水笔写的“换纱窗电话”。这些字条每年换一批,底下的浆糊层越积越厚,用手掐一下,能抠出三层旧纸。

午后巷子里人不多,周师傅五金店的收音机在放常州评弹,调门拉得很长。陈师傅家的铜铃轻轻响了两下,他开窗探出头,看见是我,问要不要尝尝前几天腌的新姜。张阿姨的麻糕摊已收了,罩玻璃罩放回三轮车斗里,车斗边沿捆着一只菜篮,里面是两把韭菜和一颗莴笋。

白铁皮维修铺的门半掩着,老蒋正拿一个小榔头敲一块镀锌板,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只缺了拎环的老白铁茶壶,壶身用钢字打印着“1981 常州搪瓷厂”的编号。那壶身上有焦黑的烟熏印,是巷里某户人家用了近三十年的旧物。而门口那台“江苏-2型”压痕机,正夹着一片边角铁皮,等着下一个缺了零件的人上门。

我把那张调拨单折好,塞回钱包夹层,准备走。经过水关桥弄那块三十厘米高的坎时,见一只黄猫趴在最高处平整的砖面上,翘着尾巴,脑袋歪向青果巷东边那棵老泡桐树的树冠。树叶底下吊着一只坏了叶片的风扇,绳子上挂着一张塑料牌,牌上写着“出售旧书,每本三元”,纸面还被雨淋得起了毛边。没有人知道那堆书里有没有一本关于青果巷的旧志,也没有人问起那台坏风扇是哪一年的。猫在台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眼看向巷子尽头斜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