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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马镇晚上可以玩的地方|从茶馆到老粮站,摸黑走一圈才够味

“九点过了,你确定还要往老粮站方向走?” 我蹲在桥头小卖部门口,帮老板娘剥了一下午花生,指甲缝里全是泥。老板娘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塑料瓶身粘着冰柜里的水珠,她朝河对岸努努嘴:“那边黑灯瞎火的,就剩个看粮站的老周,他晚上可不待见生人。”

我把汽水盖在膝盖上磕开,灌了一口。甜味冲鼻子,橘子香精兑得特别浓。老板娘叫秀兰,五十多岁,她从柜台下面摸出半包红梅烟,自己点上,又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接,问她:“不是说羊马镇晚上有个戏台子吗?”

“戏台子?”秀兰笑了一声,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她朝镇子中间那条石板路指了指,“那儿现在改成麻将馆了。前年县剧团最后来唱过一次,唱到一半锣鼓班子赶着回家收稻子,锣一敲人就散了。你要听戏,得等到正月初五,有个老头从隔壁镇牵着驴过来驮戏箱。”

我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旁边蹲着修电瓶车的李师傅插嘴:“驴早就死了,去年冬天死的。那老头现在骑三轮车来,箱子里装个小喇叭,放磁带。” 他拧着电瓶车后座上一颗锈螺丝,头也没抬。

“磁带是啥时候的?”我问。

李师傅想了想:“八几年的吧,邓丽君那一挂的,放出来沙沙响。” 他松开螺丝,食指往油污里蹭了蹭,“你要是闲得慌,晚上十点去那儿蹲着,老头会搬个小马扎,把喇叭搁地上,自己坐旁边抽水烟。镇上的狗都听熟了那调子,听到前奏就跟着汪汪叫两声。”

第一站:桥上茶馆(其实就是个破凉亭)

从秀兰的小卖部往西走大概两百步,有一座水泥桥,桥头那个凉亭说是镇上民国时期地主的家产,后来塌了一角补了红砖,现在顶上盖着蓝色铁皮瓦。晚上七点到九点,亭子里常年摆两张旧木桌,桌上放着搪瓷壶壶身发黑,盖子是后来配的塑料盖子,里头的茶水是镇上最浓的,浓到第二天早上把茶叶倒进花坛当肥料。

看凉亭的是个姓刘的老头,大家都叫他“刘半天”,因为他白天在镇上横着走,到处跟人讲抗战时期他爹挖防空洞的旧闻,晚上却老实坐在亭子里给人续水。你也别指望他真说书,他就是手里攥着个半导体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小,只听新闻联播的尾音。

我去那天晚上天有点闷,亭子里坐着三个下棋的。一个砖瓦厂退休的,一个镇上中学的数学老师,还有一个是邮局送信的,脚边放着邮电局的绿帆布包,包口露出几封信的边角,信应该是没送完的。

“你问晚上哪热闹?这里就是热闹,三个人吵一晚上,就为一车马卒子。你要嫌闷,去桥栏杆那儿站着,有人在桥下拉网捞虾。” 刘半天用搪瓷杯指了指桥下,我看见一团手电筒光在水面晃动,偶尔噗地一声是捞网入水的动静。

我端着茶走到桥栏杆边,茶是苦丁茶,嚼一片叶舌根发麻。桥上风力很好,吹得衣服贴后背。桥墩处有人用砖头垒了个小灶,没人知道是谁垒的,灶眼里有火烧过的灰,但往往一天没人来,第二天又有一把干稻草塞在里面,点上火,烤从河里捞上来的虾。火光照红半边水面,虾壳变红咔咔响,拿树枝串着。

第二站:老粮站的露天电影(其实只有一台投影)

过了桥右拐,是一条被夜草淹没一半的土路,路两旁是几栋废弃的农药仓库墙皮上还留着“严禁烟火”四个红字,手电一照头一个字缺了半边。沿着土路走五六分钟,就是老粮站——石头垒的高墙,铁门锈得用胳膊肘都顶不开了,侧边有个小门常年虚掩,推进去是一圃院空地,堆着发潮的麦秸秆和几根水泥管子。

看门的周师傅约莫六十岁,话极少。他每晚搬一台旧投影仪放在水泥管上,对着斑驳的白墙打《地道战》《平原游击队》那种老片子,投影仪是从镇上中学淘汰下来的,镜头有点松动,常有半截画面对焦不清,人物脸一半虚一半实。

来看的人也稀稀拉拉。

  • 两个初二的学生,蹲在麦秸秆堆上写暑假作业,作业本上垫一块木板,写着写着抬头看两眼字幕。
  • 一个环卫工,下了班骑车过来,把扫帚竖在墙角,自己坐在机车上,掏出保温杯抿一口,眼睛借着墙上的光瞅一阵就睡了。
  • 一个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每晚来这儿不坐下靠在墙角站着,看个十来分钟就走,说回家妻子怕燕子窝掉下来砸着孩子。

那天放的是《小兵张嘎》到了嘎子堵烟囱的桥段,投影“啪”一声黑屏了,周师傅拿螺丝刀捣鼓了半天,说是散热风扇卡了片鸡毛。他提了桶水,兜头浇在投影仪机身上冒出一阵白汽,又亮起来了,画面里嘎子拿着一根木枪戳在砖墙上,大家看得没什么人说话。

第三站:老供销社和后巷的磨盘

老粮站旁边有个供销社墙壁上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字是白漆刷的,但漆掉了大半,只剩“发”和“给”两字单独挂着。这里晚上也开灯,一盏钨丝灯泡挂在门梁上,昏暗得很。里面经营的只剩一个柜台,卖针线、煤油、草纸和一些囤了几年的劳保手套。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她不催促你买东西,你可以在那儿站半小时看货架子上的铁皮手电筒,上面落满灰尘,电池仓里长着一簇霉斑。她家孙子趴在边上的饭桌上写生字,写完一行就用手背擦一下鼻子,擦得功夫他奶奶便在煤油灯下给他缝伞。

我最喜欢的是供销社后巷的一块青石磨盘,不知道有多老,总之磨盘早就不转动了,被放在巷子拐角的泥地里,高度正好当个坐垫。暖熏熏的南风一吹,你会看见磨盘缝隙里存着去年晒稻谷时逸进去的谷粒,现在早已发芽变成几根枯黄的小苗。坐在磨盘上,背贴着供销社后墙的黄泥墙面,能听见里面柜台上算盘珠划动的细碎响声——其实是老太太在拿算盘压菜谱,她用左手拨珠子,嘴跟着默数盐和酱油的比数。

后巷走到底,有一户人的厨房窗户常年不关,晚上九点半固定飘出糟辣椒炒肉的味,油锅哗啦响一阵,然后窗户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倒洗米水,看见我在巷子里坐着也不惊讶,随口说一句:“来啦?灶上还有半锅烫饭,要吃不?”我没要,她也不多说,砰地合上窗。

关灯后的羊马镇

你要是在羊马镇待到深夜十一点半,街上基本就没什么人影了。路灯每隔三盏坏一盏,光线是黄澄澄的,但并不均匀,斑驳在墙面上看起来像旧胶卷的底片。这时候全镇最后一个说话场所是河边的二级电站泵房边上晚上有钓鱼的蹲在闸口抽烟,他们说鱼喜欢往流水声里聚,烟头明灭,水面偶尔打出闷闷的水花。

至于刘半天和那台破收音机,他每晚十点准点收摊,把搪瓷壶里的剩茶倒在桥面上,用鞋底踩一踩茶叶再扫进河里。扫地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桫桫声。

我最后一次从磨盘起身往回走时,供销社那盏钨丝灯泡“啪”地灭了,老太太从门缝探出半个身子,朝隔壁的窗洞喊道:“明天来把腻子粉给我带一袋,洗碗池底渗水了。”

隔壁传来模糊的“哦”一声,不知是梦话还是应答。

隔着墙,我听见磨盘边的水沟里,有一只癞蛤蟆很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身位,溅起一声水响,那声音停在古镇嗓子眼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