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白云坑市场小巷子|补鞋三十年,钉掌锤子认路
“张师傅,我这鞋跟磨偏了,昨儿下雨踩水,里头都潮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把右脚那只黑色劳保鞋递到我膝盖前。我正用锥子挑开一只女士凉鞋的断带,头没抬,拿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矮塑料凳:“坐,先脱另一只。”他愣了一下,坐下后把左脚也蹬了下来,袜底破了个小洞,大脚趾绿不溜秋的。
“你这鞋底子,还没磨到钢条,不用换。”我伸手捏了捏鞋跟,去年才给这鞋钉过一块黑色橡胶掌,现在那掌子又薄了,边上一圈磨得发白,雨水渗进去,砖地一踩就滋滋响。“就补个前掌吧,后跟给你压实,回去自己滴两滴502,管两天。”他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裹着半包红塔山,撕开递我一根。我截了半截下来,夹在耳朵上,没抽。
白云坑市场这条小巷子,二十几年就没变过样。头顶搭着铁皮雨棚,几块锈穿的地方拿胶带粘着,雨水顺着缝滴下来,落在脚边的铁皮桶里咚咚响,和旁边粮油店碾米机的轰隆声搅在一起。巷子窄,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左边是卖腌菜的缸,右边是我这摊子——一张老榆木案板,四条腿换了三回,案板底下塞着三个纸箱,装着鞋跟、掌皮、尼龙线、防水胶。我的家伙什都在这了:一把2块钱的裁皮刀,卸了木把,拿电工胶布缠了三层;一个敲了十来年的小铁锤,锤头磨得发亮,拿大拇指肚蹭蹭,能当镜子使。
摊位边上的烟火气
市场七点开市,我六点半就到。早起的总是对面卖豆腐的王婶,她三轮车一停,先拧开保温杯盖,倒一杯豆浆给我放案板上,那豆浆没放糖,豆腥味重得很。我喝了二十年,习惯了。接着就是五金店的老陈,他每天来取快递,路过时脚底总踩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鞋帮子裂了两道口子,他不让补,说这样凉快。
白云坑市场是这片区最热闹的地方。外卖摩托、买菜的老头老太、带孩子溜达的年轻妈妈,都在巷子里头挤挤挨挨。巷子中段有个水泵,修过好几回了,水压一上来,铁管子就嗡嗡响,那是整条巷子的探身板,每天早上,卖鱼的先把鱼箱往水口一搁,水管怼进去,哗哗一冲,那腥味和活鱼翅扑棱的水珠子,能溅到我的胶皮围裙上。我坐在这头,看着鱼鳞在烂鱼筐子边上闪着银光,又想起我手上这根锥子——从九三年用到现在,尖头磨平了,拿砂纸打了几轮,戳鞋帮子照样利索。
“你手艺是好的,就是摊子太腌臜。”——隔两三个摊位卖艾粄的黄姨,每次收工路过总这么说一句,然后留下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艾粄,艾草香混着糯米气,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知道她不是嫌弃,这条巷子里,没谁干净到哪里去。
中午光景,日头被铁皮棚挡了,但热风还是能从两头往中间灌。我停下来,用抹布把案板上的胶水沫子扫到地上,再拿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喝一口泡了十来片碎茶叶的浓茶,苦得人一激灵。这时,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在旁边停下来,低头看车上小孙女的凉鞋——粉色塑胶鞋,小蝴蝶结掉了半边——她轻声问:“师傅,这鞋能粘上不,娃儿明天要上幼儿园。”我拿过来,看了看那个断口,用锉刀轻轻打了几下,然后点上一点401胶,合紧了,拿小夹子卡住:“放这晾二十分钟,不收你钱,接缝有个倒刺,回去了拿指甲刀修修。”她笑了笑,推着车往菜摊边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挥挥锤子,意思是放心。
鞋底子的哲学
干了三十年补鞋,我看得最多的,就是鞋底。有的鞋底,后跟磨得偏里,人是外八字;有的前掌磨损厉害,走跑爬楼多,鞋底纹路早磨光了,拿手一摸,跟大理石一样光滑,那种鞋,再好的防滑底也救不回。皮鞋、布鞋、胶鞋、高跟鞋,套上人的脚,就带上了每个人的走法。有位老伯,每两个月来一次,拿一双解放鞋,要求前后都加厚橡胶掌,他说他一天要走六个钟头,在市里给水厂抄表,不踏实不行。他那鞋底,掌子钉上去后,我说:“你把鞋翻过来看看。”他蹲下来,低着头,看到脚底板上面那道整整齐齐的黑色橡胶边,咧嘴一笑,那双眼睛,跟看到自己家地里的庄稼抽了穗一样高兴。
白云坑市场旁边曾经还有个旧鞋市,前几年取消了,但有人还会拿鞋来,说市里买不着这样的手补掌。我手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虎口那一块厚得用指甲掐不动,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胶泥,洗不掉,也不打算洗——这就是手艺人的记号。我赚的是小钱,补一只鞋两块钱、三五块,换条鞋带一块五。日子就是这么琐碎,像案板上那堆弯弯曲曲的鞋线,缠在一起,但你耐心理,总能理出头绪。
那一年与这个中午
2003年,我刚搬进巷子时,这里还是个土泥地,下雨一脚踩下去,深浅不一的脚印能留半晌。后来铺了砖,砖破了又换,换了又破。我的摊子原本摆在第二根柱子下头,后来卖卤味的来了,我挪到墙边,靠着电线杆,一靠就是十一年。电线杆上贴过租房广告、寻狗启事、招工信息,一层刮掉一层,现在露出的那层,是“三巷15号房租500月”,字都晒白了。中午这个点,巷子里人少一些,卖腌菜的老板靠在缸边打盹,煎饼摊的铲子偶尔碰一下铁板,呛出一阵白烟,又散在风里。我把手上的尼龙线打了个结,咬断线头,拿小锤子把鞋掌敲实,放到工具箱上晾着。
这时,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过来,瘦得像根竹竿,背着重重的书包,气喘吁吁——他跑出了一只凉鞋的带子。他蹲下来,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趾头脏兮兮的,还把鞋底翻上来给我看:“师傅,这鞋开了胶,就这坏了,下午还要上体育课。”我接过來,用砂纸把边打磨一下,涂上新胶水,拿C形夹夹紧:“你去对面买个水喝,过来就能拿。”他应着声,跑了,两个鞋襻在背上一颠一颠。我瞅着他背影,又低下了头,看了看手里这只开了口的鞋,磨破的带边卷起的毛边,像是那条巷子里所有孩子跑过的路一样,轻轻颤了一下,我拿剪刀把那根毛边齐了根剪掉,又检查了一遍胶水线的衔接处,在那条压缝处来回按了两压,放进红色的塑料筐里,挨着那支还没断的铅笔,等它干透。
热门排行
- 1生态服务湿地”
- 2服务器cvm
- 3qq同城服务招聘
- 4保时捷服务商
- 5编号服务
- 6河南微服务
- 7服务器双网卡分流
- 8香港服务器 韩国服务器
- 9健康管理服务包括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