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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站街的妹子|一张褪色公交票牵出的旧城记忆

前几日收拾老柜子,翻出一张1997年的厦门公交月票。塑料卡套磨得发白,里头还夹着半张手写的收条:“湖里街口小吃摊,欠款三元二,隔日还。”那笔迹我认得,是当年在厦禾路做水果生意的老周。他早搬去了集美,去年中风,说话不利索了。可这张票根,偏偏让我想起那些年在厦门街口站着的妹子——不是风月场上的那种,是正正经经在街边摆摊、等活、卖零碎的姑娘们。

一、旧票根上的湖里街口

1996年春天,我在湖里工业区附近的街口租了个铁皮棚,卖槟榔和矿泉水。对面就是电子厂的后门,每天下午五点半,涌出一片蓝工装。姑娘们多数是龙岩、三明来的,十七八岁,辫子扎得紧,袖口沾着机油。她们不急着回宿舍,三三两两蹲在路沿上,膝盖上摊开报纸,等附近工地招短工。

有人管她们叫“厦门站街的妹子”。头一回听见这说法,是个拉货的司机摇下车窗喊的。我递过去一瓶水,问他:“你说的站街,是站在这条街?”他咧嘴笑:“可不是嘛,站街等活的!”我这才明白,在本地人口语里,这词指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些站在街边找零活的打工妹。跟后来网络上说的,完全两码事。

这些妹子兜里都揣着个布袋,装搪瓷碗和两双筷子。中午她们合钱买一份两块钱的炒面,就着公用暖壶的开水泡剩饭。我棚子里有个电子秤,她们来借,称完几捆扎带或螺丝包装,就在本子上记个数。月底结一次,多半是拿一小包茶叶或者几颗咸橄榄抵账。

二、街对面的布鞋摊

真正让我记住她们的,是老周收留的那个哑巴妹子。她不会说话,耳朵也半聋,在街对面摆个布鞋摊。鞋底是旧轮胎割的,鞋面用厂里捡的碎料拼。一双卖五块,成本两块三。她不会算账,就准备个小铁盒,里头分三格,一块的硬币放左边,五毛的放中间,毛票放右边。买鞋的人自己放钱,自己找零。

某一回下雨,她没带伞。我喊她来棚子里躲,她摆手,指了指对面屋檐下的纸箱——那是她的“仓库”,怕雨淋了。我走过去一看,箱子里码着二十几双鞋,每一双都用塑料袋包好,袋口扎成蝴蝶结。看见我瞧,她咧嘴笑,比了个“二”的手势,意思是卖了二十双。又指指脚上还没来得及上胶的样品,意思是明天还能加做。这个站在街边的妹子,比谁都懂得“活儿”的分量。

她那个铁盒的规矩

附近工地的泥水匠爱买她的鞋,因为鞋底厚实。有回一个匠人多给了五毛,她追出去两趟,非要塞回去。匠人摆手说算了,她急得跺脚,拉着人家衣角不放。后来匠人想了个法子,让她把那五毛钱压到一双新鞋底里,说是“买一送一”。她信了,乐呵呵地照着做。那双鞋卖给了桥北的保安,保安穿了半年,拆出个五毛硬币,还回来问是不是她藏的。她摇头又点头,比划了半天说不清。

这事传开以后,再没人多给钱。2010年城市改造,这条路拓宽,铁皮棚和布鞋摊都拆了。哑巴妹子被社区安置到一家鞋厂做质检,她去干了三个月,又回来了——在新区菜市场门口摆个修鞋摊,还是那个铁盒,分三格。

三、站街等活的车灯与饭碗

说到“厦门站街的妹子”,得分开看。九十年代末,火车站广场南侧有条小巷,常年蹲着几十个姑娘。她们面前摆一块硬纸板,写着“力工”“代搬货”“打扫”。那是正规的家政零工,社区发过证的。每天清早五点半,巷口路灯还亮着,她们就来了。手里攥着两个馒头,或者一个饭团,边啃边等活。

有个叫阿芳的,福建宁德人,左眉上有道疤。她干活利索,擦玻璃能从三楼吊下去不喊怕。她有个记账本,每笔活记录得清清楚楚:

日期活计工钱备注
3月2日搬水泥80袋36元午饭自备
3月3日清扫厂房20元主家给半碗面
3月4日洗菜剁肉15元记得带围裙

她不识字,账本是让旁边读夜校的小伙子代记的。每记一笔,她都要他念一遍,然后从衣袋里摸出个橡皮筋,在手上缠一道。橡皮筋缠满五圈,她就给家里汇一次钱——不多,一次一百块。

她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没忘:“站街不怕,怕的是站了一天,鞋底没磨着地皮。”——这是她唯一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四、后来的街口

去年我坐公交路过老地方,街口立了块LED屏,滚动播放物业接管信息。对面那棵老榕树还在,树下拴着两部共享单车。没看见布鞋摊,也没看见蹲着啃馒头的姑娘。整个湖里街口,干净得像刚拖过的地砖。

但这几天我又听人说,在岛外某处早市,有个左眉带疤的五十岁嫂子,摆了个配钥匙摊。她身边放个搪瓷碗,碗里泡着茶叶,旁边是个旧铁盒,分成三格。有人拿钥匙去配,她接过手,先用拇指摸着齿口,眯眼,然后上机器。动作慢,但稳。摊子上挂个小木板,写着:配钥匙两元,换锁芯五元,开锁面议。

木板上端,夹着一张褪色的公交月票,塑料卡套磨得发白,里头的“1997”还能认出来。我伸手摸了摸,没敢收。她抬头看我一眼,指了指木板下的一行小字——“失物招领”。那字是用圆珠笔描的,笔画粗粗细细,像是左手写的。

风一吹,票根角儿翘起来,又落下。正午太阳正毒,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压在钥匙摊前的水泥地上。没人知道那影子原来立在哪条街口,影子自己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