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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一条街还有吗|带孙子找瓷片的老街笔记

你问景德镇一条街还有吗?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在这老城根下住了四十三年,带大了俩儿子,现在又带着孙子满街跑。你要找的那条“一条街”,变化大了去了。我按我的脚步,给你列个单子。

早先的“一条街”在哪儿

咱们老景德镇人说的“一条街”,一般指建国后从珠山中路拐进中华北路,一直到斗富弄口那一截。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儿全是老坯房,门脸挨着门脸,卖瓷碗的、修瓷的、画瓷画的,挤得转不开身。我那时候在红星瓷厂烧窑,下班顺路就在那儿淘换碎瓷片,拿回家给自行车铃铛当垫片。

  • 坯房街:全是制作瓷胎的小作坊,地上湿漉漉的,飘着高岭土那股子泥腥味。老板光着膀子揉泥,见我们逗留就吼:“看啥看?又不买!”
  • 草鞋码头:那不是地名,是河边上停乌篷船卸瓷土的地方。真正的一条街,老底子是从码头往上走到桥洞下的石阶路,两边卖土产,麻绳、稻草、装瓷的竹篓。
  • 烧窑弄:街上最窄处只容一个半人侧身过。闻着焦炭味走二百米,能见一堵风化得塌了半边的窑砖墙,墙根坐一排扎头巾的老奶奶,手边是青花料罐和从坟头捡来的粗瓷片。

你要问我那条街还能不能走地砖,我告诉你,现在那地方一半变成了停车场和新修的步行商街,但只要你往闹市背后绕,钻过老药铺(现在是卖沙发垫的)后门,还能见到一截五十年代的青石板台阶。我上礼拜还用柴刀刮了刮板缝里的青苔,料是近代烧掉的匣钵碎片夯的底。

现状:三条腿走路,一条没断

现在景德镇一条街没有整体的“拆光了”或者“还在”,它是三条线索拆散着续命。

  1. 雕塑瓷厂老厂区(离老街上游三里地)。老厂房改成了周末集市,每周六早上六点就有周边县里的青年拉小皮卡来摆摊,卖的是自己捏的茶壶、变形的杯子。门槛低,但你说的那种“原汁原味的衰败感”少了五成,因为头顶盖了新钢结构,地砖重新浇过。有些老窑工还住旁边,吵架的声音听得出解放腔调。
  2. 御窑厂遗址东侧地摊。这儿变化最小!碰上城管不查的傍晚,你能路沿上摆开,一摊一摊全是成年旧货——民国青花的小饭碗、摸得缺口的汽水瓶子、锈得看不见眼的黄铜匣子。价格全靠还嘴,一把结籽的长干“一条街”从没撤过这个地方。
  3. 莲社南路的家庭作坊密缝。要夜晚走,好些旧门面早上拉着卷闸窗,夜里十一二点从缝里泄出灯。有些老匠人还在原始分工,一个人画天地山水,另一个人点釉,桌上摞着能响透巷子的鼻烟壶。

话是这么说,但我建议你带孙子重点去去建国瓷厂的剩余拆件堆场,就在公共厕所东南角背后第三根电线杆子旁——戴好线手套,能从废坩埚片里扒拉出带半个壶嘴的老胎底。

物件里找到长存的老规矩

那些个新修的二层琉璃瓦店面里,卖的统一是机压杯,批量圆得像是车床车的。但你别绕过墙拐的百年垃圾坑。

皮儿厚的碎囗双耳瓶带着“景德镇制”竖排底款,全手感,缠一指棉线还能当镇纸。
泥浆皮焊锡的白瓷小人俑七十年代的食堂搪瓷缸同款包浆,放酒柜上特当代。
碎裂的蟹甲青釉瓷片三枚放大镜下能看到苔痕渗透的绿斑,装小布袋挂在背包带,像老的自行车钥匙扣。

街道变成景区不是为了表演而表演,是你还看得见瓦上的芒种草,石阶面的蹬口亮得像包浆。儿子不懂,说我拉着他蹲半小时研究一片带冲线的黄豆青盘子纯属耽误电费。

那位剃平头的老修瓷先生,话不多,总猛吸一口烟说:“街上有的卖,就是活着。你看碎瓷底补的那铁拽钉,原来偷懒用木楔,现在用不锈钢铆钉,它就是连着年代地活着。

我心里一跳,可不是么。我说的景德镇一条街,从不是单单列那八十步里长的半条巷子,而是一个人还愿意蹲下去看地的碎土里不带火气地穿针引线。前两天我还找到个早年见过的手勺,白瓷有口不圆,但把梢儿能看出手指顶出来的窝窝儿。等天凉,你让他把它搁耳跟前吹口汪亮的风。

眼下给朋友办的紧要事

前日我隔壁老住户王嫂来喊,要我从昌江边的废弃色房堆里淘俩青花地砖塞她新搬的公租房阳台,说正试着对底部的矾红货号看不真切。我寻到她自家画的是白菜线撑。

不必管什么专题博物馆的那点复建门楼的敞亮玻璃,也不消专找旅行社挂的導览牌。我们摸门道的老胳膊老腿,沿着改造过的高压电杆溜儿进去,还有东西送孙女听图印起的火花,认得‘一条街’名店的暗号是本江西黑坯剪字的深口碟,不上石膏,反手敲,声脆则活。

就这么说透了。明天你再走到新修的滑板广场北看台,麻包袋堆根那块磨脱油的夯土凸起来那块,我用红砖压着一张早年在老林火烤掉的防滑底漆表格,那表格第一行最后一个立体的釉溜滑转便是,拨开愣土依旧黑到看不清的字须照一个底。回去煮碗凃着鸭黄的野芹面顺顺肠,比什么都落到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