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家渡还有鸡吗|渡口老宅的晨昏记
下午三点过了渡船,石板路潮得能拧出水。我站在粱家渡的老戏台底下,问蹲在台阶上剥毛豆的阿婆:“粱家渡还有鸡吗?”她没抬头,手指掐开豆荚,一粒一粒丢进搪瓷盆:“你要买鸡?东头老周家还养着七八只,都是芦花。”我摇头说不是买,就是想看看。她这才拿眼睛撩我一下,又低头去剥豆:“那你去河埂下头,老周家的鸡都在竹林里刨食。”
渡过河去
渡船是铁壳的,船头焊着一块蓝漆剥落的铁皮,写着“渡—003”。撑船的老陈今年六十九,牙齿缺了一颗,讲话漏风。他说渡口原来一天要跑二十趟,现在连人带鸡,一天凑不齐五趟。“你问鸡?早年间这埂上家家养鸡。公鸡打鸣从东头响到西头,母鸡下蛋‘咯咯哒’叫得像广播。”他看到我手里攥着笔记本,又补一句:“现在养鸡的少了,狗倒是多。”船靠岸时,他拿竹篙往水里一戳,惊起两只白鹭,翅膀扇过水面,带起一串水滴——却没有一只鸡的影子。
上了岸就是老周家。院墙是红砖砌的,墙根长满青苔。门虚掩着,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见我来,耳朵动了动,没叫。院子里有一棵一人抱粗的槐树,树下用铁丝网围了一片空地。果然有鸡,七八只芦花鸡,其中一只公鸡尾巴的羽毛油亮,正用爪子刨开一处湿土,啄出一根蚯蚓,脖子一伸,吞了下去。母鸡们围在旁边,歪着头看,喉间发出极低的“咕咕”声。
“吃食了吃食了,莫抢。”老周端着半碗碎米从屋里出来,鸡群立刻扑腾着围过去。他看了我一眼,笑出一口黄牙,“渡口过来看鸡的?你是头一个。”
他说这窝鸡是年初孵的,老母鸡抱窝抱了二十一天,小崽子出壳那天正好落雨,他拿了旧棉袄裹着纸箱放在灶膛边。“现在城里人稀罕土鸡,赶集能卖二十块一斤。不过我懒得卖。家里孙子上个月回来说要吃蛋,我给攒着,一天收三五个。”他说这话时,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色“奖给先进生产者”字样,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祠堂梁头
老周告诉我,粱家渡得名于梁家,祠堂在老街中段,门板去年修过一次,漆是新的,但梁柱是旧物。祠堂里堆着好几家放的农具,犁耙、打谷机,靠墙摞着一摞蛇皮袋,袋口露出稻草。我抬头看梁头,黑漆漆的木头上挂着几个铁丝做的鸡笼,编得细,笼底积着一层干粪。
“这笼子挂了十几年了,以前养斗鸡用的。”老周手扶着门框说,“我爹那辈喜欢斗鸡,逢年过节在晒谷场上摆开阵势,公鸡啄得鸡毛乱飞,赢的人家拎着鸡回去炖汤。后来不许赌了,鸡笼就空在这儿,挂成了摆设。”他伸手把笼子摇一摇,里面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这笼子空得久了,铁丝上却看不出锈,大约是祠堂干爽,年年被秋风吹着。祠堂砖缝里伸出几茎野草,瓦片上栖息着两只麻雀,见了人也不飞,只管抖毛。老周说他孙子去镇里上学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问,爷爷,还有没有鸡蛋吃?我说有,攒着呢。赶集那天,我拿二十个鸡蛋给他娘拎回镇上,自家饭桌上反倒省着吃。”他说着,走到竹林边,招呼一声,“咕咕咕咕”,几只鸡闻声从竹丛底下钻出,小跑着跟在他脚后,像一串会移动的黄褐色句读。
桥头的蛋
四点来钟起了风,江面泛出铁灰色的褶皱。我往回走过桥,桥头有个临时摊,塑料盆里放着十几个鸡蛋,个头小巧,壳上沾着草屑。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缝一件小孩的袖子。问她鸡是哪里养的,她指指桥下河滩——那儿有个用旧渔网围起来的鸡圈,里面七八只鸡蹒跚着蹚过一片水洼,脚蹼在地上印出竹叶状的纹路。
女人说,蛋是自己吃的,多出来的就拿过来按个卖,一块五一个,下午赶在渡船收班前卖掉些。“你买两个带回去,煎了鲜得很。”我买了两个,握在手心,蛋壳还是温的,带着手掌贴上去就能察觉到的热乎气。女人又说:“其实粱家渡的鸡比以前少多了。以前家家有鸡,现在年轻人都去镇上打工,老屋空着,鸡也跟着没人管。再过几年,怕是连这窝也没了。”她说完也不看我,又低头去缝那件小袖子,针脚细密,像米粒排成队。
渡船要开回对岸了,老陈站在船头按着喇叭。我站在桥堍,往河埂下又望了一眼——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咯咯”,是母鸡在唤小鸡。那声音很短,被江风吹散了,没有公鸡打鸣那样的威势,只是贴着地皮滚了两滚,就消失在芦苇丛的沙沙声里。我手里那两颗蛋还温热着。
回程的船上,老陈问我:“看到了?还是有鸡的吧?”我说有,八九只呢。他说那就好,接着便不再言语,竹篙顶在肩头,倚着船舷看水面。渡船划开一道暗白色的水痕,船尾挂着半截旧轮胎,随波轻轻磕碰着舷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四周寂静,只有船底水流过板的哗啦声,以及河对岸竹林里再次传来的那一声低唤。
那声音我不准备追上去了。蛋在口袋里,隔着衣料仍然暖着,像一个小小的、还没排好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