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西渡还有鸡窝吗|旧货摊那本账翻出了养鸡热
我从货架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本塑料封皮的《家禽养殖收支簿》,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露出内页的横线格。翻开第一页,一九八七年三月,上面用蓝黑墨水记着:“黄豆两斤,四角;竹篾一捆,三角;雏鸡二十只,六块五。”我认得这笔迹,是我表姐李秀英的。她以前就在西渡老街口卖鸡苗,那时西渡街上还有人上门僦(租)窝孵蛋。现在你问我,衡阳西渡还有鸡窝吗?我怕是要先从这账本说起。
那时候的鸡窝,不是城里人说的锅炉夹层,也不是什么暗娼笼子。我表姐的鸡窝就是笼子和围栏,养的是正经下蛋的来航鸡和芦花鸡。她每天清早起来,门板上豁(裂)着一条缝子那边就露出鸡嘴筒子,东倒西歪朝她要米糠。西渡镇九几年搞“菜篮子工程”,街上住平房的人几乎家家都在晒谷坪角搭个鸡棚,几个砖头垒一块石板,上头栽黄泥和粗竹片,冬天再罩一块旧塑料布,那就算是个鸡窝了。
这笔账本后头的日期集中在春夏季,因为那时候衡阳禽蛋站要来收货。例如五月十一号记:“卖掉蛋三百二十个,五角三一个,狗牯塘客老吴收的。”狗牯塘是西渡郊一个队长聚居的地方,水田齐整。狗崽子不怕热,惹出好多笑话。账上这些铜板蛋壳一般的小数点疙瘩,我记忆里都被拨拉活得溜,当时我帮表姐数鸡。晚上常能遇见夜露大堆吊下去打湿叶子。我把手一指挨个数去,回头就让昏黄的白茧灯泡灼亮了脖颈肉紫藤花样一样的图卷。但是不到放年鞭炮,那段账没有人记得——
赖在自行车后座的另一本烂皮簿子
后来有一阵,城区下来查污染。有些居民在堆杂物的小走廊里整出一层放鸡屎的那处粪便堆边片,旧砖灰浆被小鸡攥得碎粉粉的掉渣。我就给表姐提意见:“这样鸡窝不行,脏拐拐的。”她那时看着南门渡口那个老塔眯眼睛说:“西渡这点地方的鸡窝,又不是给包工头睡的廉租房——鸡掉干净就换新,西渡还嫌弃人家矮屋檐?”其实谁都懂的,她凑着两辆单车轮架摆了三个矮筐,铺沙,挑草木灰,尽小木条支棱开窍风口。
零三年夏天,镇边子来了建厂包楼的那些人,跑来看见我喂鸡,楞撅着一片后牙巴劝:“老板娘,东阳渡那边禁止养鸡,专做这种鸡笼还起个好听的号。”亏得此后再不允许随便围挡横栏罚扫。衡阳西渡还有鸡窝吗这种话谁也没留意,整个市场的南头和北布行就一直卖掉保温壶和蛳颗。表姐坚持了十个月。
旧澡堂后面的深夜提醒也算鸡窝的延伸词汇
真正问这些字的,还有去年的几个穿旧布鞋的挎相机的学生痞坏眉眼。他们立在老樟木粮行的坍塌红砖码头上问一个原样壳:“衡阳西渡还有鸡窝吗,指的不是真正鸡群住的那个窝棚罢。”他们似乎在各村碑里嗅到什么记忆录。我擦盘子看全在张厝陈家的老台子底下摸索那些扒泥贝虫的旧渔棍。看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开,对着半片旧产粮站打了六桶走,底下的翻地人都撑着一尺簸箕在撮炭。
另一波人却是从熟食加工厂收购新网袋时旁边捣毛衣大娘笑着咬:你若早二十年来还真得整个天脚踩那摞云顶——如今剩下谁屋里假模意思置夹层块涂着槽篾冒充陶瓦,把耗子窝当黄金箱了哇?
老秩序换了花狗。狗不咬狗,清早落雨声音都一样毛汤般醪在外街墙缝带潲水的排水板檐下。我盖上拉锁塑料薄膜纸写了编号的那一页完末尾,看着二拇指指尖刮起来一层细砂糖样不周整的银碘深紫色印子,把那张发票用力压平在裁衣裳小软尺的背面。
到今天,也不是要逼出什么当年满乡社暗卡门的货——真正从黄淤底翻纸页得这样的价钱,没有人瞎编得出半扇砖门后头还有雏绒青白得吓人的日轮在铺土褥卧孵。
露腰儿那一斗布——浅锡漆烫金的秤纽老实在那挂着包棉的那个绳夹脖子下头。旧账算掉一角泐开的小麻粘牙红色薄骨嵌在一张散开的老薄荷叶节缝中,西边的日头像半个干黄亮核儿慢慢滑进了星蓝晒紫的天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