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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男人喜欢去的地方|湘江边的渔获与夜宵摊


十月末的湘江退水,露出大片鹅卵石滩。老周全套着齐膝的黑色胶裤,裤腰用尼龙绳扎紧,手里攥一把三齿渔叉,正弯腰盯着水面下的石缝。他身后不远的堤岸上,停着七八台电动车,车篮里都搁着折叠小凳和蛇皮袋。

这块地方叫鹭码头,在株洲大桥下游三百米,既不是正式景点,也没人收费。每天下午三四点,从厂里下早班的、从河西建材市场收工的男人,陆陆续续骑着电动车过来。他们不钓鱼竿子,专门在石头底下摸鳜鱼,当地人叫“摸石斑”。老周全来的时候,把保温杯往石缝里一嵌,杯盖掀开散热气,里面泡的是桑植白茶,浓得发苦。

石缝里讨生活

摸鱼的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石窝。老全守的那处,水位恰好到小腿肚,底下是青石和鹅卵石的接缝,鳜鱼喜欢藏在这种落差里。他教过儿子一个口诀——“看水浑,不追泡”。水浑说明鱼刚翻过石底,追着泡走反而惊鱼。

这几天运气不坏,到傍晚六点半,老全的蛇皮袋里已经装了四条,最重的一条约一斤二两。他把鱼倒进塑料桶,桶里提前灌了江水,又放了根水草,讲究的是活水养鲜。旁边修电动车的老李头不摸鱼,专拿个大号燕尾夹,在石缝里夹螺蛳,一下午能弄半脸盆,回去用紫苏叶一炒,是下酒的好东西。

这块岸地真正热闹起来,是在晚上七点以后。

河堤路灯还没全亮,几个男人已经把塑料布铺开了。有人从电动车后备箱拎出蜂窝煤炉,有人带的是燃气小灶。铁锅架起来,煎鱼的滋啦声贴着水皮传开,姜蒜下锅的香味顺着江风,能把堤上走路的人勾得脚发软。老全的鳜鱼里,一条小的当场刮鳞下锅,大的留着,明天给女儿做个清蒸。

灯光里的夜话

株洲男人到这个地方来,不全是为了鱼。住天元区的陈建华,每个礼拜至少来三趟,来了也不下水,就蹲在干滩上看别人摸。他去年从601厂内退,晚上家里电视机开着没人说话,不如到这来听水响。他在石头缝里插了根旧鱼竿,实际是当扶手用,怕蹲久了站起来发晕。

这条防洪堤上,还散着七八个用石头垒的小灶眼,是长年累月熏出来的,边上挂着通明巷周记宵夜的旧铝牌,风吹雨淋发黑了,字还认得出。有人扑了铁线,晚上挂盏矿灯,光照在水面上吸引小鱼,一群男人围着看,不买也没关系,旁边卖卤菜的个体户老魏,只靠熟客。

吃鱼的时候话才起头。

“你莫看这江现在清,九十年代煤灰船走得多。那时候鹭码头全是煤堆子,鱼影都见不着,哪个要来这里坐哦。”老全拿筷子刮鱼背,声音不低不高,“到后来码头搬走,卵石滩重新露出来,人才慢慢又往这聚。”

旁边有人接话,问拆迁以前栗雨村那边的鱼塘,有没有这里的野鱼肥。话头子一开,就收不住了。讲湘潭来长沙打工的,讲河西菜市场的价,讲哪个石缝里摸到过半斤重的沙鳅。风声、水声、火苗子声,混在一处。

后半夜的光景

等到十一点,大部分人的鱼已经煎完吃了,剩下的人开始收摊。一部分往上游走,到清水桥下的旱河套,那边还有几处浅潭,冬天也能摸鲤拐子。老全总多坐半个钟,等火彻底灭了,拿湿沙把灶灰盖得严严实实,才把电动车推进黑暗中。

这些习惯说不清具体从哪年开始。河西沿江风光带修好的时候,有人组织过来搞了几次集体垂钓,后来慢慢没组织,人就自己来。谁家里米酒浸了杨梅的,提来罐子分着抿两口;谁下午在河西菜场碰见老熟人,捎半斤酱猪耳,也摊在石头上用荷叶包着。

夜里靠堤坝的铁链子上,总拴着一排折叠捕虾笼。笼子新旧不一,有的网眼补了尼龙线,有的底兜用铁丝扎过。白天它们在杂物间躺着,晚上人到鹭码头,顺手把笼子放进水里,隔个把钟头起一回笼,捞些小江虾,回去做杂鱼糊。

老全往回收笼子的时候,关掉头灯,听了一会儿。

上游火电厂的夜班声音贴着水面走,对岸河西高楼的霓虹灯在波纹里碎成点,只有铁链子被水带得轻轻磕着混凝土块,发出短促的、像啄木鸟敲木头一样的响。他提起一个笼,对着路灯看——网底有两尾银色的小弯刀鱼,乱蹦着。

他把这两条小心放进备好的湿毛巾里裹着,推出电动车。明天是周末,得回去把阳台上的黄杨木桶腾出来,给女儿装水养鱼玩。车灯切开一段堤路,身后江边的火堆余烬,被夜风吹得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还有几个黑影子蹲在石头上,没有动,光隐约从他们手里的手机屏幕漫出来,照着一截拧紧的钓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