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钟楼敲背一条街在哪|一张旧车票指到广化街尾巴
翻抽屉底,翻出一张2008年的常州公交IC卡刷卡凭证,背面印着广告:“广化街足疗养生,钟楼区老牌敲背一条街”。凭证角上卷了边,打卡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那会儿我刚跑社会新闻,接到热线说广化街有店家半夜还在营业,噪声吵得楼上居民睡不着。
关键词“常州钟楼敲背一条街”问的人多,答案其实不复杂:就在钟楼区广化街,从吊桥路交叉口往南,到西河沿那一段,长约三百米。我当年跑这条街,前后跑了两年多,从它最热闹的2009年一直跟到2013年整治搬离。现在你要是再问,老居民会指给你看:沿街一楼门面早改成快餐店和水果摊,但二楼窗户上还留着铝合金招牌拆掉后的黑印子。
这张刷卡凭证是我自己用的。那晚出完现场,同事老周拖我去吃宵夜,说广化街尾巴上有家牛肉粉丝汤,二十四小时不关门。我们骑摩托车过去,从劳动西路拐进广化街,路边停满了外地牌照的小车。老周用下巴朝两边点点:“这些车,一半是来敲背的。”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条街。路灯不亮,店铺招牌却五颜六色,每家门面不大,宽不过三米,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纸,只留一条缝。门头上写“康乐”“舒心”“雅芳”,没一个带“足疗”或“按摩”字样。门口坐着的中年女人嗑瓜子,见人路过就抬头看,不招呼,眼神跟着你走。老周说,这叫“看人”,熟客来了直接推门进,生面孔要先在门口聊两句。
那几年广化街到底有多少家店?我没数清过。只记得街道两边至少二十个门面亮着粉红色灯管,从晚上七点亮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有次我在路口数,数到第二十三家,身后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停下来等红灯,随口说:“小伙子,数这干啥?这条街的店,从钟楼区一开始建就在了,少说也有十五六年。”
大爷姓吴,住在附近勤业新村,退休后白天骑三轮帮人拉货,晚上在街口卖茶叶蛋。他说这条街最初不是敲背街,是卖五金建材的,因为靠着西河沿码头,进货方便。后来码头搬了,店面空出来,房租便宜,2000年前后开始有人租来开按摩店。一开始只有两三家,正规做推拿。再往后,外地来打工的多了,店也多了,做法就变了。
他掀开锅里翻茶叶蛋的铁篦子让我看:“你看我这锅,每天晚上能卖六十个蛋。来敲背的人,一般都要吃个蛋垫垫肚子再进去。”我问他不觉得乱吗?他笑了笑:“乱什么乱,都是讨生活。这条街上没出过打架闹事,派出所民警天天晚上骑车来转一圈,转到十二点就走。”
一条石头台阶引出来的旧事
真正让我把这条街“看懂”的,是广化街中段一处不起眼的石头台阶。台阶一共七级,磨得发亮,通向一家店的后门。店主姓刘,四十多岁,扬州人,2005年从浴室转行来这里开店。他是我在2011年做苏州河沿区域改造报道时认识的,算是我在敲背街唯一能多说几句话的人。
刘老板的店在三层楼的一层,前后两个门面,后面有楼梯通到楼上出租屋。他雇了六个人,都是老家带来的亲戚。店里的规矩:前厅摆三张折叠床,做正规足底按摩,收费三十块一小时,给票。后屋隔成四个小间,做全身推拿,收费八十块一次。再往里是真做实活的,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只做老客,要提前一天打电话约。
他说:“我这店在街中间,位置不好不坏。街口那几家做得最起劲,门面大,灯光亮,招的都是年轻姑娘。我们这些老店反而稳定,老客跟了七八年的都有。”他从柜台底下翻出厚厚一本登记簿,每一页顶头写着日期,下面是一行行名字和电话。他说这本子是从2007年开始记的,做什么项目、几点到几点,都写清楚:“我这是防出事的,万一客人说少东西,咱有记录。”
这本子现在想想,其实就是行业里自保的办法。正规生意的核心就是留痕、明码标价、不赊账。刘老板墙上贴着价目表,打印的,用透明胶粘了一层又一层,每一项后面都盖着“钟楼区个体劳动者协会”的章。他说这是在工商所备案时要求的,发票也照开,他店里的月营业额很低,从来没过三千块,因为大头都走现金。
敲背街真正热闹的年代
要说清“敲背一条街”哪年最火,我印象里是2010年前后。那年常州火车站改造,劳务市场从西新桥搬走一阵,大量务工人员涌进钟楼区。广化街离火车站骑电瓶车才十分钟,周围都是老新村,房租便宜,吃饭便宜,按摩也便宜。整条街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像换了张脸。
我当年整理过一版街面笔记,现在还能背出几家招牌:
- “燕子按摩”,门口挂一串红灯笼,老板娘自己就是技师
- “迎春足浴”,两个门面打通,是这条街店面最大的
- “老王推拿”,只在下午营业到晚上六点,老板兼师傅,是街道里唯一有盲人按摩资质证的
价格也基本是统一的。普通足浴四十分钟30块,全身指压+敲背一小时50块,加拔罐加10块。多数人其实不“敲背”,来的人就拿个一百块,睡一小时,喝杯茶,走人。刘老板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一条街的店看着多,真正干活的人就那几个。来的人有开货车长途过来的,有建筑工地干完活的,有下夜班的纺厂工人。他们要的就是有个地方躺下来歇脚,不是图别的。”
“钟楼敲背一条街,也就是个便宜旅馆的变种,你要是把它想穿了,就不觉得神秘了。”
他说这话时,手里正用一团布蘸着药水擦一张折叠床的皮面。那张床被他擦了十年,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都用黑胶带缠着。
整治以后石头台阶还在
2013年夏天,区里统一整治,广化街沿街的按摩店被要求在一个月内全部停业。理由是消防通道隐患和治安管理需要。刘老板是第一批搬的,搬去了隔壁一条街的二楼,继续开正规推拿。他走以前跟我说:“店带不走的是墙上那个价目表,还有楼梯下面那组旧沙发——沙发皮破了,没人坐,上面堆着旧被子和纸箱。”
整治之后我又去过几次。路灯亮多了,粉红灯管全拆了,门面换上玻璃透视大门。不过石头台阶还在,被蒙城市改铺设的防滑条遮了一半,另一半露着老青色。2020年再路过,台阶已经盖了一层水泥,看不出原先模样。
前阵子又去广化街吃牛肉粉丝汤。老板娘换了,面汤味道淡了,店里加了预制菜外卖摊。我坐在靠窗位置,隔着玻璃数街上店面:奶茶店、炸鸡店、文具店、手机维修店。数到第二十三家,跟当年那晚数到的一样,位置也是那家店,现在是一家宠物美容店。玻璃门上贴着“本店提供宠物spa”,门口蹲着一只泰迪,旁边摆着价目表。
我吃完碗里的粉丝,起身时发现膝盖上沾了一片纸屑。抖开看,是刚才坐的凳子底下垫着的一角旧报纸,泛黄,2011年的。翻过面来,正好是一则小广告:“广化街保健按摩,洗脚敲背,价优」。广告底下的地址栏,被人用圆珠笔划掉了,看不清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