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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荔枝公园三演艺厅|一场荔枝树下的舞台兴衰切片

荔城人说的“三演艺厅”,不在高楼里,在荔枝公园东门斜进去那片老榕树底下。2023年夏天我蹲在门口数过,石阶被磨得反光,门楣上那块“荔韵剧场”的塑料牌褪成了淡粉色。这地方最早叫“工农兵礼堂”,1978年改的名,但大家习惯喊“三演艺厅”——因为公园里另有两处露天戏台,它排行第三,也最破。那年头没有LED屏,台口两侧各挂一块铁皮黑板,演出前用白粉笔写曲目:《春草闯堂》《团圆之后》轮着来。

一、水泥台阶与莆仙戏的下午场

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厅里却凉快。青石地面常年返潮,混着樟木椅子的味道。我见过最老的一批观众,自带塑料水壶和蒲扇,坐在第一排挨着放扩音器的木桌。1995年,票价从两毛涨到五毛,门口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着“恕不找零”。戏班子是涵江来的,班主姓陈,瘦高个,每次开演前要蹲在侧幕抽半根纸烟。莆田本地人看戏极挑,一句唱腔拖长半拍,台下就有人“呔”地咳嗽一声。

三演艺厅最热闹是1988年秋天,莆田市举办首届民间职业剧团调演。那回连演九天,厅里加了两排长条凳,过道还站着人。陈班主那出《高文举》——他演书僮,不唱主角,但“灯笼误”那场他连翻七个跟头,后脑勺差点蹭到中梁挂的吊扇。散场后,有戏迷往台上扔了包老鹰牌香烟,他捡起来揣进蓝布衫口袋,朝观众拱拱手。

二、录像厅时期:武侠片的铁皮门

1993年前后,莆仙戏班子渐渐不来三演艺厅了,改去城里新开的影剧院。厅里空置半年,住进一窝壁虎。后来,一个穿花衬衫的莆田人把它租下来改录像厅,门口挂上墨绿色军布帘,分不清白天黑夜。老板姓徐,原来在东大路修手表,他买了台夏普放像机,从石狮进的港片录像带,全是盗版的,画面上时不时跳出两条水波纹。

徐老板把水泥台阶水泥地面上刷了一道黄漆,东边角落摆冰柜,卖玻璃瓶汽水,北冰洋和天府可乐都卖,一瓶一块五。他不放招贴画,门票钱跟售票的老板娘用话梅盒子收,里头先垫一层黑布。最火的是周六通宵场,五块钱看三部片子,十点开演,中间不休息。三演艺厅门口的铁栅栏门是1982年焊的,钢筋粗,手指头伸不进去;徐老板用老虎钳把底下一根钢筋掰弯,夜里放散场,人从那个缺口挤出去。

“凌晨两点,录像机卡带,厅里亮着二十瓦的灯泡,徐老板蹲在机箱前拿铅笔修皮带轮。屏幕上的剑客僵在雪地里,台下没人催,有小孩趴着睡着了,汽水瓶被碰倒,顺着地板滚到最前排。”那年三演艺厅没有窗户,全靠排气扇换气。

三、2008年前后的出租期:魔术与礼仪培训

录像厅撑到2003年,徐老板撤走,留下几张破凳子。此后厅子被隔成两半,东半租给一个保健操教学班,西半空着。2009年,有个河南来的魔术师租了一整年,叫老赵,他在厅中央树起一块黑绒幕布,养了只白鸽。老赵每晚七点开场,表演空手出花、三绳奇术,但最赚的是散场前卖魔术玩具,十块钱一套的“铁环逃脱”。

他还在窗户位置贴上自制海报,用油漆写“血手人偶”,配图是红彤彤的手掌。三演艺厅的屋顶漏雨,老赵拿塑料布接水,摆在西墙根下。2010年夏天台风过后,地上积了寸把深的水,老赵赤脚蹚水,把道具箱垫在砖头上。他走的那天下着毛毛雨,把白鸽放飞在门口,鸽子在樟树上歇了半小时,飞回三楼阳台,他只好又回来把鸽子抓进去。

2011年,城厢区一家婚庆公司短租过三个月,训练礼仪小姐走台步。那拨姑娘穿着红旗袍,在生锈的扶手栏前一遍遍转身。厅里没有镜子,教练拿一面圆镜挂在台口。其中一个姑娘拿手机拍了张照,背景里能看到中梁上悬的老式吊扇漆皮全掉了。

四、现在的局部:门房大叔与锁死的侧门

2017年,荔枝公园整体翻修,三演艺厅的外墙重新刷了乳胶漆,装了防盗门,但跳舞毯试营业了两年就关了。现在常锁着,门口贴了张“设备维护”的告示,落款看不清,只隐隐辨出一个“许”字。公园管理处老陈(1999年来上班)告诉我,里面的木椅子还在,只是移到后仓库,地板重新铺了米黄色瓷砖。偶尔有拍照的人把脸贴在侧门缝上往里看,里面空空的,后墙上还留着赵姓魔术师贴黑幕布的胶痕。

侧门原来嵌着木牌,写着“第三演播厅”,有人用记号笔添了个“禁”字,像拿刀刮的。上个月傍晚,我看到一个新来的年轻保安拿手电筒照了照门缝,问老陈:“这地方能不能拆掉,搞个棋牌室?”老陈没答话,蹲在台阶上抽完烟,指了指门楣高处,那里隐约有半个红五角星的轮廓,石灰底子脱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楼下花坛里,荔枝树还活着,每年六月份照常挂果。熟透的荔枝掉下来,砸在三演艺厅门口的水泥地上,果肉爆开,核滚到排水沟沿上,第二天清早被扫帚扫走。有一年雨下得久,侧门脚下的青苔长出了细长的菌盖,扁平,边缘发白,像袖珍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