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岛区辛安村小巷子|一条窄过道里的三十年烟火
“你找谁?”——巷口的第一声问
“你找谁?”我还没站稳,三轮车后面的老太太就探出头来。她手里攥着半截黄瓜,另一只手指了指巷子深处:“修拉链的搬走了,上个月走的。”
我说我不修拉链,来拍几张照片。她“哦”了一声,又咬了口黄瓜:“拍吧,拍吧,这破巷子有啥好拍的。”话没说完,电动车从她身后蹿出来,车把上挂着三袋豆腐,骑车的人也没按喇叭,就贴着墙根溜过去了。老太太头也没回:“慢点,前面有坑。”
这是黄岛区辛安村小巷子,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西头连着市场街,东头通到老粮所后墙,全长不到四百米。我在这条巷子里跑了十二年的民生新闻,从修鞋摊跟到拆迁办,从下水道堵了拍到自来水通了。
墙皮、门牌和电线杆上的记号
巷子南侧的墙皮是三层颜色的。最底下是八十年代的红砖,中间刷过一层灰浆,最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收老白酒的。每回贴上去不到一周,就被环卫工用铲子刮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经了雨,皱皱巴巴的像老太太脸上的褶。
门牌号早就乱了。十六号隔壁是二十一,二十一对面是十八,因为后来人家自己搭了小房,把原来号全挤没了。住巷口的姓王,在辛安市场卖鱼,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杀鱼,巷子里常年飘着一股褪不掉的鱼腥味。他家门口那根电线杆上,焊了三根铁钩子,专门挂杀鱼用的围裙和雨靴。
“别拍那个钩子,难看。”王嫂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刚盛的稀饭,“你拍那边,那边墙上有个毛主席像,真画的,老于头画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墙上确实画着一幅毛主席像,应该是九十年代初画的,颜色淡了,但是轮廓还在。画像下面用红漆写着“福”字,写的时候红漆往下淌了几道,像破了的血丝。旁边停了辆报废的二八大杠,车座让人摘走了,龙头锈成了深褐色。
老于头的画室和三轮车修理摊
老于头今年七十多岁,住在巷子最里边。他的三轮车修理摊就设在自己家门口,摊子后面挂着一串用旧内胎剪的皮筋,风一吹就晃。他不光补胎,还在墙上画墙画——喜鹊、梅花、松树,都是拿油漆画的,不用画稿,直接抬手画。
“现在没人学这个了。”老于头坐在马扎上,眯着眼看我拍照,“前年文化站找我去教课,去了两回,没人学,都学装修了。”
我问他墙上那幅像是什么时候画的。
“九几年吧。那时候辛安村还兴过年画墙,家家户户都让画。这幅是留给巷子里的,没画到家门口,画在共墙上。你不说我都忘了,画了快三十年了。”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一根铜丝,搓完了拿钳子拧成一个环,套在气门上。他手上的茧子厚得发亮,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孩子、狗和午后两点的安静
下午两点,是这条小巷子最安静的时候。喊的收废品的声音远了,卖豆腐的车过了,小孩都上学去了。只有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前爪叠着,尾巴扫着地上的干柳叶。巷子尽头的公用水龙头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工装,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两秒一滴,砸在盆沿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我在巷子中间蹲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街道办打来的,问我有没有在辛安村。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怕我拍完照片写个负面,说巷子里电线乱拉、墙皮掉渣。我说我就拍拍生活,不拍别的。那边“哦”了一声,挂了。
确实,这条巷子的“问题”太多了。水电管线老化,夏天一下雨,巷子里积水能没到脚踝。年前修过一次下水道,修完还是堵,环卫工从排水口掏出来的全是塑料袋和沙子。
租户和涨了的菜价
但巷子里的人活得好好的。往里走三十米,北侧有个小院,租给了一对从沂水来的年轻夫妇,男的开货车,女的在附近超市理货。他们儿子的自行车靠在院门口,车筐里塞了本语文书和半块被压扁的面包。小两口傍晚回来,会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子,就着一盆蛤蜊和两瓶啤酒吃晚饭。女人喜欢吃辣,男人不吃,她就单盛一碗放上辣椒碎,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院墙上的月季花开了,花瓣有点蔫,花刺一路垂到墙外,扫过路人的胳膊。每个月十五,巷子里会有个瘦高汉子推着铁皮小车来卖鞋垫和针线,车上挂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改裤脚2块”。有人问,他就说现在布贵了,改裤脚涨到三块。
“三块也便宜。”王嫂有时候会跟他争两句,说市场里改裤脚都收四块了。瘦高汉子不接话,低头穿针,穿了两回没穿上,抬头眯着眼,就着光再穿一遍。他手上的白胶布缠了三层,裹着大拇指根部的裂口。
巷口那把空了的椅子
巷子尽头原本有一把蓝色塑料椅,是收水费的老陈放的。老陈每天上午骑着破自行车从东头进,挨家挨户抄水表,完了就把椅子从院墙边拖出来,靠在电线杆上坐着抽烟。老陈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不干了,椅子还在,下雨天会兜满水,晴天就干了。有一回我看见一只橘猫卧在椅面上,见我来也没跑,伸了个懒腰,换了半个身子继续睡。
一群麻雀在墙头上来回蹦,把摔碎的泥皮一粒粒啄掉了。夕阳斜着照进巷子,把墙影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黄狗睡觉的地方。黄狗被晒得舒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前腿蹬了蹬,像是梦见什么好事。
墙上的毛主席像在这一刻反而清楚了。我忽然想,等哪天老于头不在了,这幅像谁来补呢?或许没人补。它不会一下子消失,只会一点点淡下去,像这条巷子本身一样,不急着改变,也记不清是哪一天变成现在的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