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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四个鸡窝分别在哪|老城区街坊口耳相传的四个点位

先把话撂这儿:我翻过1987年济南市供销社的土产杂品台账,也在天桥区环卫所的废纸堆里刨过三年旧档案。所谓“济南四个鸡窝”,不是养鸡场的笼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老城区居民楼之间那种用红砖、油毡、铁丝网搭起来的公共鸡舍。当年粮食定量,买鸡蛋要蛋票,不少人家在楼根底下偷偷养两只母鸡补贴伙食。派出所查、居委会劝,但家家户户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四个点位,是南关、北关、东关、西关四条老街巷里的公共鸡舍集中地,街坊们掐着手指头能数出来。

南关的鸡窝在自来水公司宿舍后墙根

位置在泺源大街往南拐进一条窄巷,离饮虎池不远。自来水公司老宿舍是三层红砖楼,楼后有一道两米高的灰墙,墙根下用竹片和铁丝隔出十几个格子,每格不到一平米。我师傅老周——他在地志办干了四十年——说那里最早是日本人建的水塔底座,后来水塔拆了,地基坑里填了煤渣,煤渣上面搭鸡窝正好。1979年春天他跟着文化馆的人去拍老建筑照片,亲眼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饼子,掰碎了往铁丝网里撒。网里的芦花鸡伸着脖子啄,翅膀扑腾起来的灰土落了她一头一脸。老太太也不拍,就笑眯眯地看着。

那个鸡窝群的东头第三格,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鼻子上系着红布条。老周说红布条是规矩——系了红布条,说明这窝里正孵蛋,邻居们就不去惊动。那年月没人偷鸡,不是怕抓,是怕坏了邻里间的默契。到了1983年,自来水管线改造,宿舍后墙挖开埋新管,鸡窝群全拆了。那块地基后来成了自行车棚,现在是个快递驿站,每天下午电动三轮车堵着巷口响喇叭。

北关的鸡窝藏在铁路职工宿舍的坡道下

北关大街往西拐,穿过一条只能走自行车的水泥坡道,坡道尽头是胶济铁路的老路基。路基和楼房之间有一条两米宽的排水沟,沟上盖着水泥板,水泥板之间留了缝。有人把缝撬开,在下头塞进去木头箱子,上面盖着油毡布,做了个半地下的鸡窝。这里比南关的更有讲究——鸡窝口朝东,背风,夏天沟里阴凉,冬天盖上草帘子还能保暖。铁路职工三班倒,白天家里没人,鸡叫没人管,嗓门大的公鸡能把整条沟都吵醒。

我认识一个已经退休的扳道工老刘,他年轻时负责这一段的道岔清理。他告诉我,

“那些鸡窝就是你拿我拿大家拿的事。你下班早,帮我泼盆食儿;我歇班,替你收个蛋。后来铁路局说要美化沿线,派人来拆,拆到最后一格,里面卧着只老母鸡,怎么轰都不出来。工人一跺脚,连窝端走,把鸡送给了家属院食堂。”
2001年铁路提速,这段老路基整个封了,坡道口加了铁栅栏。如今栅栏上挂着一块“铁路重地 禁止入内”的牌子,但你要是侧耳贴着栅栏听,还能听见水泥板缝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鸡,是耗子,或者风灌进空箱子的回声。

东关的鸡窝架在防空洞通风口上面

东关大街派出所斜对面,有一排上世纪六十年代挖的防空洞,出口做成了半圆形的混凝土顶盖,顶盖上留了直径一尺的铸铁通风篦子。不知哪年哪户人家灵光一闪,在篦子上面架了个四腿木架,铺上荆条编的底,拿粗铁丝捆牢固,就成了悬空鸡窝。底下人防工程常年恒温,冬天从篦子缝往上冒热气,鸡趴在荆条上跟睡火炕似的。这个点最出名,因为夏天暴雨时积水倒灌,鸡窝里的粪水顺着篦子流进防空洞,防空办的人来查过好几回。

1988年我在地志办做普查,跟着一位老居委会主任去登记。老主任姓牛,斜挎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登记册,每找到一个鸡窝,就用圆珠笔在册子上画个圈。走到东关这个通风口前,他拿手电筒往篦子里照了半天,蹲下来说:“这鸡窝是四号,跟南关自来水那儿的编号不一样。那边按墙砖块数认门,这边按篦子眼儿的数认。”我数了数,那个篦子正好十六个眼儿,两边各绑着一根退了色的塑料绳,是防止鸡跳下来用的。如今那片防空洞被改成了地下车库,通风口封了水泥,木架子早没了踪影。车库入口的刷卡栏杆上,夏天偶尔落着只麻雀,翅膀扇扇,倒有点当年鸡点头的神态。

西关的鸡窝在礼拜堂后院的柴棚里

西关礼拜堂是座石头砌的老建筑,后院有一排低矮的柴棚,原本放煤和劈柴。文革后头几年没人管理,柴棚里空了大半。不知谁带头,把靠里头的两间拿木条隔成上下两层,下头放鸡窝,上头堆杂物,鸡从棚顶豁口跳出去吃野草。礼拜堂的蔡牧师——他不是神职人员,是看门的大爷——每天清晨拿个铁皮桶,把教堂厨房的剩菜叶、小米粥底子提过去倒进鸡槽。他说鸡叫能提醒他做早祷的时间,比闹钟准。这事不传教,纯粹是过日子。

西关这个点藏得最深,口口相传的规矩是“去礼拜堂后院找鸡窝,千万不要翻柴棚里的煤堆”。因为煤堆底下盖着一口坏了的铸铁钟,钟口朝上,里面填满了土,也种过几棵葱。有一次礼拜天,一个外地来的香客迷了路,误闯后院,看见层板上的鸡窝,吓得退出去直画十字。看门的蔡大爷端着饭盆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活物,不是邪东西,你避开它的粪就行。”后来城市改造,礼拜堂后院并入了旁边的社区活动中心,柴棚拆掉建了个棋牌室。棋牌室的墙角还嵌着当年绑木条的那枚大铁钉,锈得只剩一圈凸起的轮廓,刮风天,旁边的报纸卷会撞上去,发出“嗒、嗒”的响声,跟鸡啄食似的。

四个窝的点位逻辑和寻找门道

你要问济南四个鸡窝的讲究,说穿了,无非三点:方位、材质、人面。方位都掐着水源、通风、躲避视线的死角;材质全是废料——竹片、铁丝、油毡、荆条、破箱子,凡是市场上捡不着的,才是值钱的;人面最要紧,每一窝都靠着三五家街坊互相信任才立得住。1970年代之后,菜市场渐次恢复,蛋票取消,这些鸡窝就像老棉裤腰一样,解了带子就散了。

过了几年,我再去转,南关快递驿站门口,有个蹲着抽烟的外卖员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找早先的鸡窝。他站起来,用脚往墙根一块裂纹的水泥地坪上点了点:“这里头埋着半袋子贝壳灰,我爸说那是当年给鸡窝消毒用的。你再往东两步,地底下有个青砖券洞,是旧水塔的基座。”他讲完自己倒笑了:“你打听这个干嘛?又不吃鸡蛋。”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边掉头走一边说:“东关那个十六眼篦子口,今天有人拿水泥糊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只听见一句:“那地方没事了,彻底没了。”我站在原地,西晒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从排水沟一直拖到礼拜堂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