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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哪里有站大街的地方|老台门墙根下的日头与闲话

“你问站大街?喏,仓桥直街那段石阶,下午三点过后,日头晒不到墙根,我天天看见有人立在那儿。阿花,你说是不是?”楼下修鞋摊的王师傅抬起头,手里的锥子朝河对岸点了点。

我正拎着菜篮子走过,刚想搭话,隔壁卖臭豆腐的阿二插嘴:“王师傅,人家问的是站大街,不是站着看河水发呆!”

“你这后生——我讲的就是站大街!早年间,哪来的什么商场、咖啡馆?我们说的站大街,就是吃过中饭,寻个凉快角落,靠着墙,看人来人往,讲几句闲话,听听广播里的莲花落。这仓桥直街,从北宋就有了,那墙根下的青石板,让几辈子人的鞋底磨得发光。”

我把菜篮子往修鞋摊边上一放,拍掉裤脚上的灰:“王师傅讲得不差。要说绍兴哪里有站大街的地方,我在这城里住了五十年,闭着眼也数得出七八处。”

头一处:仓桥直街北段,老樟树底下的“新闻角”

这一带的老住户,下午两三钟头,都不在自己家里待。端个搪瓷杯,夹把蒲扇,走到大樟树底下,往条石上一坐。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我还在府山中学教书,每天的乐趣就是下班后到这里站一站。

大家不是真站——都是斜靠着树干,或者蹲在河埠头的第二级台阶上。为什么?因为只有站着或者蹲着,才方便随时挪窝,跟着日头阴影走。你坐下不到一刻钟,日头偏西,保准晒到你的背脊,这叫作“追阴凉”。

有一回,住在斜桥弄的张师母问我:“沈老师,你说这站大街,站到什么时候算个完?”我说:“站到自家老太婆在楼上喊吃饭,就算完。”她一乐,蒲扇一拍大腿:“那还得站一个钟头!”

那时候站大街,站的不是寂寞,是消息。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谁家媳妇怀了双胞胎,哪里的米便宜两分钱一斤,全在这一站里晓得了。

第二处:府横街与解放路交叉口,修钟表铺的窗台前

八十年代后期,老城区改造,好几条老街拆了,站大街的地方少了一大半。但府横街这一带没有动,因为路窄,车子进不来,改造的推土机都嫌麻烦。

站这里的人有讲究——清早五六点钟,是买菜的站;上午九十点钟,是等开门的站;吃过中饭,才是真正闲散人站的时光。钟表铺的老师傅姓陈,头发花白,耳朵上卡着个放大镜,他从不赶人,反而把窗台下面的台阶让出来,说“站累了,坐一会儿也行”。

我印象里最深的,是1993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和陈师傅并排站着,看对面日杂店的小伙子把脸盆、痰盂、热水瓶一只只摆到人行道边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陈师傅忽然说:“你看,那些塑料盆,颜色真艳。我年轻的时候,站大街看的都是木桶、竹篮,现在都是洋货了。”他说完,低头擦了擦放大镜,又说:“站大街的地方没变,变的是脚边上摆的东西。”

第三处:劳动路火柴厂旧址围墙外,香樟树成排的那一段

你说绍兴哪里有站大街的地方?我最常去的是劳动路这一段——到如今还是这副老样子。墙是清水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长满了青苔。墙里头是火柴厂,早年间出了名的声音大,哐当哐当日夜响。后来厂子迁走了,围墙没拆,倒是成了附近居民站大街的好去处。

为什么不拆?说法很多。有的讲地皮有争议,有的讲建筑批文卡住了。我们住了几十年的人知道,其实就是墙边那排香樟树长得太好,树根把地基盘住了,谁也不敢动。

站在这段墙根下的人,和别处不同。什么年龄段都有——上午是推婴儿车出来的年轻妈妈,下午是下棋的老头,傍晚是放了学不肯回家的小学生。有一回我路过,一个小姑娘蹲在墙根下,拿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她奶奶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我问她:“这位大嫂,你站这儿做什么?”她答:“等孙女画完。她画一会儿,还要跳一会儿。我站这一下午,把一辈子的马路牙子都站完了。”我笑了笑,这话在理。

地点适合站的时间主要站着做什么
仓桥直街老樟树下下午2点到4点半聊天、听广播、看河埠头洗衣服的人
府横街钟表铺窗前午后1点到3点看日杂店摆摊、闲聊、等午睡醒来的人
劳动路老围墙根早晨7-9点、傍晚4-6点带小孩、下棋、看野猫过街

站大街的规矩,没人教,但人人都会

讲了这么多地方,你得晓得站大街不是随便一站就完事。这里头有老规矩:

  • 第一,不能站在人家店门口的正当中。要站,就站在门框边上,半侧着身子,让出进出的路;不然老板出来赶你,你的脸就没地方搁。
  • 第二,手里头要有个东西。要么一把蒲扇,要么一只茶杯,最不济也要捏两枚核桃在手里转。两手空空地站着,像个迷路的人,自己也不自在。
  • 第三,眼睛不能死盯着一个地方看。要东看看西看看,看看河上的乌篷船,看看对面的屋檐瓦片,看看电线杆上的麻雀。死盯一处,别人当你脑子有问题。

我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以后才真正体会到,站大街就是绍兴人的“露天书房”。这里不点香,不烧烛,但你能闻到隔壁酒厂飘来的黄酒糟香,能听到自行车铃铛和船桨划水的声响,能看见每一张路过的脸上,今天比昨天多了一条皱纹还是少了一分愁意。

前几天傍晚,我又到仓桥直街站了一会儿。日头快落山,河面上镀了一层金箔似的光。樟树底下还剩一个老头,他背着手,一动不动面朝河水站着。我认得他——年轻时在东风酒厂开车,退休以后搬去了城东,但每个黄昏都要骑二十分钟车回来,在这里站一站。我走近了,问他今天看见什么了。

他偏过头,低声说:“我数了,今天过去五条船,其中一条船尾巴上拴着一只不认识的旧篮子,你说它是装什么的?我想不出来,明天还要来看看。”

说完,他又转回头去,继续瞧着河面。那篮子早就随船拐进窄河汊不见了,但他还在看,好像水面上还能露出那只篮子的模样。我朝他点点头,也不再说话,把菜篮子搁在脚边,也学他那样站直了身子,看水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对岸的石帮岸上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