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进女站街的巷子叫什么|老码头后身那条卖针线脑儿的窄弄堂
那是1987年初秋,我在武进轮船码头卸完最后一筐冬瓜,蹲在石阶上卷旱烟。旁边卖茶叶蛋的刘婶用火钳指了指身后那条只容两人并排走的巷子:“你找‘女站街’?就是这儿,大名叫勤业里,可老武进人只认‘女站街’这个诨名。”我抬头看去,巷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牌,漆皮掉了大半,勉强认出“勤业里”三个字。墙根底下码着十几只竹篓,里头装着新上市的菱角,湿漉漉的水汽顺着砖缝往巷子里渗。
从清晨五点的煤炉子开始
勤业里长不到一百五十步,宽不过三尺,石板路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每天清晨五点,巷子东头王裁缝家的煤炉准时冒烟,他老婆把隔夜饭倒进剩菜汤里,咕嘟咕嘟煮成泡饭。那股焦糊的葱花香混着隔壁修鞋摊的胶皮味,灌满整条巷子。我常蹲在王裁缝门口等码头开工,顺便看他给街坊做中山装——他量尺寸不用皮尺,拿大拇指和中指一拃一拃地比划,嘴里念叨“前片一拃半,后片两拃”,误差从不超过三分。
巷子中间凹进去一块,摆着张缺了角的柏木桌子,那是刘婶的固定摊位。她的茶叶蛋锅永远是热的,煤球炉上搁着个豁口的砂锅,里头卤汤黑亮,浮着七八颗八角。有次我问她这汤熬了多少年,她用火钳拨了拨炉灰:“打我婆婆嫁过来就有了,我嫁过来又添了三十三年。你看这汤色,比巷口那棵老槐树的皮还厚。”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炒焦的黄豆,往我手里一塞,“码头上来的人嘴叼,光有咸味不行,得带点焦香。”
巷子里的女掌柜们
勤业里之所以被叫“女站街”,是因为多半铺子都是女人顶门立户。早年跑码头的男人要么南下广州,要么去苏北包田,留在家里的女人把门板卸下来当货架,卖些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猪胰子皂。我数过,这条巷子最多时有十一家这样的小摊,清一色女的站柜台,男人倒成了稀罕物。
- 进巷口第一家,赵嫂卖粗细缝衣针,按包卖,一包七分钱,她有个玻璃瓶专门装掉牙的针——攒满一瓶就埋到老槐树底下,说是针能避邪。
- 第二家是钱婶的布头摊,碎花布、阴丹士林蓝、白市布按斤称,剪子钝了就用瓦片磨,磨得嚓嚓响,孩子们听着那声音就跑回家要零钱。
- 巷子腰上有个没招牌的铺子,寡妇陈姐卖烟花线和镀银纽扣。她不吆喝,坐到下午两点多,就点一炷卫生香插在砖缝里,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线轴上。
这些摊子没有一件是闲着摆样子的。每天下午三点,丝厂的女工下班,成群结队挤进巷子,手里攥着刚发的工钱,一块两块。她们买的最多的是顶针——黄铜的、白铁的,还有种包着绿漆的,说是套在手指头上缝被面不得劲。陈姐会拉住她们看指甲:“缝三天被面,你这食指就得起倒刺,拿姜片擦擦,比蛤蜊油管用。”那种细致劲儿,好多国营百货商店的营业员都学不来。
一条巷子的法度和人情
这条巷子是有规矩的,倒没人明文写。早上卖菜不得缺斤短两,谁发现谁骂街,骂完还得自觉扶着秤杆子赔钱。午后不准晒内裤——这是老规矩,说是走到巷子口就能看见,不雅观。到了晚上七点半,各家的煤炉子都封上,只留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挂在巷子中段的老槐树杈上,灯罩是搪瓷碗剪开的,扣一根铁丝绑着。
我有回给码头送完货,傍晚路过勤业里,正碰见赵嫂跟钱婶拌嘴。赵嫂硬说钱婶卖给她的阴丹士林布缩水怕得有一寸,钱婶不认,直接把布摊在石板上,拿搪瓷缸舀了水兜头浇下去,淋了半个钟头,量了又量——“缩了八分,我赔你两分钱的线。”话没说死,赵嫂反倒笑了,第二天两人又凑在一个煤炉上烤山芋吃。在这条巷子里,东西可以贵三分,但理不能歪一厘。
“女子站街不丢人,丢人的是秤杆子上缺良心。”——陈姐常说的这句话,后来被刷在巷子后墙的黑板上,雨淋了三年也没褪干净。
现在去看看的模样
前年我回武进参加老同事儿子的婚礼,特意绕到轮船码头。老候船室拆了,盖成了超市,勤业里巷口那棵老槐树倒还在,只是树皮上钉满了各种小广告。搪瓷牌换成了蓝底白字的铝合金门牌,写着“武进勤业里7-1号至7-32号”。巷子拓宽了些,能过小三轮了,但石板路还是老的,车辙还在,只是磨得发亮,像上了层釉。
王裁缝的铺子变成了一间打印店,窗户上贴着“代缴水电费”。刘婶的摊位早没了,那块地儿现停着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斗里码着泡沫箱,散发着一股咸鱼味——我凑近看了看,箱子上印着“浙江舟山”,跟三十多年前船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卖烟花线的陈姐,她的铺子现在卖手机贴膜,一个年轻媳妇坐在那儿,脚边放着一罐自制的薄荷膏,蚊子咬包了免费给人抹。我问她知不知道这巷子以前叫什么,她头也没抬:“叫什么都是卖东西,不过现在支付宝扫码,省得找零钱。”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墙头,几片叶子落在崭新的二维码铭牌上——那牌子底下还压着一截锈成一团的镀银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