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场坪凤楼|锈住的风箱还在等一场吹动
现在,凤楼二层每扇窗都蒙着灰绿色的塑料布,风一掀,扑棱棱响,像困在笼里的鸽子。我在底下蹲了二十分钟,点着烟,看门板上那块“供销社凤楼收购站”的木牌,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白茬的木筋。六月里,场坝上晾着辣椒和玉米,黄的是玉米,红的是辣椒,偏没人理这座两层老楼。我掏出钥匙,捅进那把九零年代的挂锁,锁芯干涩,转了三圈才开。
一楼:七十二个箩筐底下的暗账
凤楼一楼是我的铺面,早些年收桐油、收生漆、收鸡蛋,后来收废铁,收旧书,收没人要的广播喇叭。墙角那台上海产的手摇缝纫机早散了架,机头卸下来垫床脚,踩板连着皮带,皮带又捆了三捆纸壳。柜台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发票根、糖纸、邮票,还有一张九三年凤楼重修时拍的合影,十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前,都穿着蓝布中山装。
每个星期三,鸡场坪的场坝就会活过来。卖猪崽的把竹笼架在槐树荫里,卖豆腐的挑两桶嫩白,卖锄头的把铁器码成一排,光一晃,亮得刺眼。凤楼就卡在集市尽头,背阴,凉快,天热的时候,赶场的人会进来要一碗凉水蹲着喝。我爹那时候守着柜台,柜台是杉木打的,板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垢,指甲一掐就是一道印。
“凤楼这名字,是鸡场坪的老先生取的。说是补一下山势,镇镇风。”我爹说这话时,总拿旱烟杆敲柜台的包角铜皮,`叮`一声脆响。
那会儿收桐籽,秤砣挂得老高,买家卖家都要地盯着秤杆。凤楼的门槛被进出的箩筐磨出一道凹槽,深的能卡住童车轱辘。屋檐下的燕子窝,泥壳一层压一层,每年开春,燕屎能落满半张晾晒的席子。
二楼:堆到房梁的信纸和樟木箱
搬上二楼的东西,大多没再下去过。木楼梯窄,拐角处横着根防滑的木条,钉子冒了头,绊过我好多次。靠北墙堆着九口樟木箱,是我爹从矿上捡回来的废旧模板改的——不对,是他拿三十块钱从一个跑货车的手里买的,主家搬家,东西不要了。每口箱子里都是信,牛皮纸信封裹着的,写“凤楼收”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信纸戳着邮戳,有的根本没有邮票,只折了三折,纸边磨得起毛。
最底下一口箱子,压着十几个玻璃瓶子,装的是各户存下的菜籽、瓜种,还有一小包烫过锈的钉子,火钳热的,拿油布蘸着擦。我数过一次,光二楼码着的打包带捆的旧书,就有四吨多。随便抽一本,扉页大都写着灌水浇地的日期、“三月初八下种”一类的字迹。泛黄的纸页里夹着马尾松针、干枯的鼠尾草、碾碎的烟丝末。
我媳妇嫌凤楼太沉,前年雇了辆三轮车,想把书拉去纸厂。我站在楼梯口拦住了,我说:
“纸厂打浆多快啊,几秒钟就没有了。可这些纸上的字,是鸡场坪几十年的话头。”
她撇撇嘴,三轮车哼哼唧唧地开走了。
楼后的泡桐树:年轮是另一套账本
凤楼后院的那棵泡桐,是真长了二十三年。树根拱裂了外围的一圈水泥地坪,钻出三条青黑色的粗根,像没理顺的电缆。树干上钉过铁丝,晾过扫帚,挂过一块钉着“凤楼”二字的铁皮牌子,后来牌子锈穿了,掉下来摔成两片。泡桐花期短,又不香,人们只当它是个遮阴的。我却记得有一年夏天,雷雨把歪枝劈下来,压断了一楼的电视天线,劈柴烧了整整一个灶头。
顺着泡桐抬头望,凤楼二层的阳台栏杆烂了一段,露出里面的竹筋。阳台的水泥围栏上还残留着用红漆写的“鸡场坪凤楼”五个字,笔画被风啃得只剩骨架。楼下堆着几摞烧砖,砖沿崩了口,是五八年留下的,据说是打算翻建厢房的,后来不了了之。
| 位置 | 当年用途 | 现在的痕迹 |
| 一楼东墙 | 放大磅秤的位置 | 四枚地脚螺栓,锈成一团黑疙瘩 |
| 二楼朝南窗 | 大队喇叭的挂点 | 墙面上横空甩出的两米电线头 |
| 院门内侧 | 拴骡子、歇凉 | 门墩上拴绳的凹印,能塞进一个指节 |
我这一干,手上的茧换了三四层。早几年还能扛起百来斤的粮袋,现在搬一捆旧书也气喘。凤楼的地基被南边的机井影响,墙体裂了一道长缝,从一楼的窗角一直爬到二楼的底梁。雨水顺着縫往里渗,木头和砖缝里不声不响地长出了野苋和藿香。去年秋天,省城有人来看,说要买凤楼的旧木料翻修老宅。我摆摆手:料太老,用不上了,留着柱子的墙角碰碰霉斑。
现在锁门出来,天已经擦黑。场坝上卖菜的都收了摊,剩下些烂菜叶让鸡在啄。泡桐正落叶,叶子宽大,落地时`扑哒`一声闷响,砸在水泥地上,又弹起一下。凤楼的塑料布还在风里啪嗒响,我抬头看,二层那扇朝西的窗户轻轻虚掩着,好像里面还有人伸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