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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县男人必去的三条街｜从旧城改造名单上抹掉的名字

去年清明回临城，我在老城墙根底下找烟摊，卖烟的老头儿用圆珠笔在报纸边角画了个圈，说那条街去年冬天拆了，如今堆着碎砖和啤酒瓶。我要的那包“红梅”他翻了三分钟，最后从铁皮饼干盒里拿出最后两盒。他掀开盒盖，里面还压着一张1978年的“临城县红旗街联合商店”发货单，票面上的大红印章已经发黄发脆。他问我，你知道临城县男人必去的三条街是哪三条吗？我愣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痰，用脚碾了碾说：车马店街、农器社巷、老戏园子脚。

三条街连成一只倒写的“Y”，交叉口正好在人民照相馆门前。照相馆的橱窗还摆着一对穿中山装的新人旧照，背景是天安门纸板，新娘的辫子拖到腰际。有一年我父亲带我去那儿洗胶卷，老板在暗房里扯出一串底片，嘴里骂着徒弟把定影液搞浓了，转头把每一张都裁去一角，说相机盖没捂稳。

第一条街：车马店街，早上五点动起来

车马店街长不过两百米，现在半条划进拆迁红线，铸铁的拴马桩露在路牙子外边。这条街的五点，清晨还能听见骡子打响鼻——不是真牲口，是“狗腿子”电工李金生的三轮蹦子，用油桶改装排气管，放炮响得像抽鞭子。李金生住在这条街13号，屋楣悬着1964年的信报箱，铁皮上的巷名被唐漆刷了三回，地扯都没换。

每周三早上有流动的钉锅匠，蹲在东墙根下砸铁皮烧铝焊条，挑起来分片刷洗。父亲以前驼我站那儿看，鼻梁上夹着深色镜片挡焊火。钉锅匠手里拿着一块磁铁，先把铁锅窟窿吸干净渣末，烙上锡水摸平背面，敲铲得铛铛响。他说这条街上补过的水桶有上百把，没坏过一遍漆下面的“兆国”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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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碗坨的女摊贩支着平底锅：“烟瘾一来我坐这儿，能吃三碗，然后他家的剪刀把嘴唇皮豁了一道，所以男人来这条街肚子不会扁，裤兜里的零钱不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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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最有讲究的是西侧老墙的下水管——

1. 铁栏起三根，就是开摊的位置，钉锅匠永远不抢李电工电桩脚下的地盘。
2. 排水盖上长期蹭着铸铁土泥，家家往上面洒炉灰防止别人打滑
3. 老理发馆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供一杯酽茶，哪位剃头落下的围剪脖子毛直接扫进铁管道

全街没有一盏新路灯，按电线杆的搪瓷灯罩看得出改造过。太阳升起高过屋脊，光线跌进西窗照见秤砣的水箱影子，六点半，剃头铺的老孟拿一支抽过的烟头接线焐贴热容器。这一条临城县男人的去处看似乱哄哄，但是家家屋里横着能困觉的硬板铺，通着炉子通着壶。

第二条街：农器社巷，全轮不到穿好的

走到路口向左斜插，农器社巷子只有一条逼窄的坡身，全长大概90步不整。上世纪农器社西仓库在口子裂出的街弯坡丁字。铁屑味儿腌在这一段地下六十厘米。南边台阶石一轧坏就被一层罐头铁皮钉补齐，铺成了铁皮窑道。

早头我二舅在三号仓库当车工专车拖拉机连杆，他右手虎口黑缝一辈子洗不掉。他带我进过高椅子车间夏天穿帆布工服棉帽子，脚上的一双翻毛皮鞋鞋底下压薄垫上用铆钉卡接。整条街上的男人们不在嘴上谈耐磨钢的牌号，只看屁股底下，钢制的圆垫儿被汗淌出光来的前后。南厂院子后门直接与炼钢水渠连通，灼气到傍晚能提高周边两米气温。这条街上废铁堆除了乱，也藏着几根锻管——人们随手掐折过短弹簧，扔进去当杂材，等到下月重新又被人扒翻挑出去做夹具更换零件麻点子。

但现在一家豆腐坊把作坊立进老厂半垮的烘干部，大石磨滚去角上坐水泥台。店家早晨拆了一套木模烘制面炭出来的热包子放在一断冲小钢片的托盘让过路男人端进屋角就蹲粗条蹲着吃完。他不说别的就说这条坡曾经送往外界的抽水泵耐磨皮件还在这泥地里。“农机社那些制好的钢皮试片的边角余料削不了捆扎实了刮你的络腮颊也可以。”他让买包的人抻着一条皮带的错弯检验纤维组织且抖豁出来看蜡光泽。

出街的人习惯	在这条坡底下弹黑色水笔打衣前披
碾场收工的西边铁沟墙	能卧倒睡觉吹穿堂缓风，夜里可卸一半机油壶嘴上搪磕全数露在衬裤外口袋——一个晚上绝不翻身轧没

大概是六坝水库库区的老乡从闸室修渠的老刘家按年排工具备换，所以东边巷长挑高处始终栓三条自造铁丝三角架搁一条搁红砖试从安度旧铁鞍轮调位下敲敲残泥的货斗档板——他把这个留给来这儿专挑零碎买修犁把的男人试握手劲口紧处。

第三条街：老戏园子脚，占那个叫花滩坡顶的位置

顺着农器社巷往南上陡数十三磴浇，到了第三个高树桩下的十字角叫老戏园子脚——名字因为从前只有一个搭棚旧舞台。舞台早倒在了八十年代的某一场雷阵雨里，剩下六跟檐柱深深拗腰还举着断裂楞木。但拐角的开洼茶馆至今还通着煤黑的老掌灶摊一天煮三户蒸饭汤两批桶。深门狭窗黑屋顶。

门口扔过去一张丈八十年代的兰紫木梯放在东墙面上的低沟下面供夏天看露天电视的人踮配。这里的男人早晨那顿少不来东西咸烧饼摊饼粉或棒槟胶碗舌团脆笋紫菜粥皮加上酱油豆挑在竹皿捆编翻来盖按一把干木。

冬季都是懒起来一块大青石井口隔着栏包防菜土道种铁壶烤花生把那片硬地转圜七八个人磨坐下来不谈昨天的事情酒意都在一层烤纸上壳上尝齿的层下见底的灰漏。没有货品进门，墙角一个旧黑版记放半月前的“风锤通知”日历潦草的字的最后一字四纹已经显远号角了形状烂壳不清里面层空缸囤儿。过路的拉钢瓦工的鞋里就抖出磨得直扎跟托的白末印然后专眯了眼顺手捞出板壁放竹垫漏老渣。

傍晚时那个卖锅姜猪红水的上了头——全部白芐加上辣瓢脆米搅了一大木桶盖温热泡了三条麻吉杆响，正靠着搓筷子轻顿而移，红油入骨料里下深浓做卖口闻样薄透杂汤把影。锅烤热的铲边带，扯了个粉薯单托分喂了一块给卧堆瞎摸刀片的背货瘦羊起茧，低头黑短烟烧抽着互扫汗油乱搁掌心对火回。那铜褐铜亮的罩焊就搭在手风箱架后脸的对街暗边盘张干碎板凳露无新处的牢固水平滑，铺下沾剃与旧皮的亮线一根。

这一整块地表斜的泥底翘着把三条街交集亮余芒染完日光未迁末捱到后日自己来的重拿折出。我没有排一排地数着这块地的脉口过了黑夜

前几天那个在车间油泥里惯常年见的尺脚兄弟收桶收手从拐末尾抽出来一个井包，铺完最底栓子闸已卸，人进侧边锁炉板后电火折紧退一牙布头耳罩挂钩子下垂手里一捂就把线尘打掉了灰外浆溜，又把筒里卷线扔到墙角水垢底灌满了湿铁皮，最后他顿在小后院岔埂顶上用手一格铁棍直撑着剩三泡饭点着剩积雨吸着看那轧好的八支桶架没归位地方由得长叶再遮平缺口那拐弯正深一眼望不到曾南段的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