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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院女孩兼职商务模特|画室外的三尺台,灯光下的另一重身份

上个月,我在学校门口水果摊碰见小阮。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围裙,正蹲在地上帮我挑橙子,指尖沾着一小块靛蓝颜料——准是从周末画室带出来的。等她直起身递过塑料袋,我忍不住问:“上周那场拍卖晚宴上的旗袍姑娘,是你吧?”她笑了一下,侧脸有一道浅淡的灯影,像画室里未干的高光。

两年前跟她父亲熟识,一条胡同里的独门院子,不大,总摆着一摞捆好的旧宣纸。小阮是美院国画系的学生,画工笔花鸟。我叫她来辅导青年教师一年级的字课,每周来三个下午,报酬不多,她也乐意聊落款、讲骨法用笔。有一回她拿走教学楼的钥匙,晚饭时不见人影。我在档案室后院找到她,她握着铅笔在背光处涂一棵梧桐树的枯枝,嘴里说:“我其实,还做别的活儿。”她把铅笔夹进耳朵上面,那枚钥匙串割出虎口一道红印。

头一回接私活,是给造型师打的电话

也是那时候。她美术史课上的陈师兄介绍了一单——某书画频道在旧城墙根一宅子里拍“秋季缂丝鉴赏”,缺一位身高修长的姑娘穿织锦长衫,站在宋式挂轴旁边端茶盏。当天摄影器材占地两块灰毡,光线从藻井漏下来,她端着漆托盘走路,脚上有几分僵硬。报酬到手三百八,她说:“原以为要抚琴,结果只负责让人“看见”。”

那段日子她跟我借了学校那架老旧的奥林巴斯XS-4(我前年还放在教务处杂物柜)。自己对着宿舍窗户的日光拍花鸟白描各帧,凑了一份“现场观感背景资料”——其实是怕生手卷进这种场合尴尬。

过半年,苏州一家文学院在沧浪亭做春季雅集,穿灰裙的助手小妹发了两页日程单,里一条“备餐桌用一米八身材演员两至三名”被她给划了重点。她短信问我:“老师,要是被吴门画派嫡系看见,会不会辱没专业大门?”我回四个字:庄重应酬。

这个周末的傍晚来学校南门梧桐树下碰面。我拿到文件袋,里边是正式的文展会邀请函。入口处有戴口罩的中年人举起哨递给她们——每次活动指定戴着装饰胸牌的布缎马甲。

她剪短发那年,整个长安街附近排会演艺节目的场地保安叫她“盘发那位”。我躲在签到处留长羽绒衣的内衬口袋里想:两页身份行当才开头的女孩,常常能安安静静地被摄影师安排站位,像退掉墨色的孔雀线。

台步对面是仿宋桌案上的青玉香插

小阮干的活一般叫商务模特,可点单写在沟通表格上往她手里的铁夹子一塞:展示青瓷瓶时到观众三排距离开外站定,每停三十秒后顺时针转二十四度。她在墙角换袜子与纱襻鞋,墙面嵌有唐绣的六扇屏风,有人递上纸签,密密麻麻摞着半透明的压箱扣子,另一侧是组织者从礼品屋麻里取出来的黑檀托盘。

她有常年固定的专用化妆工具兜(红色布袋刻金线):拉链底层三罐香体膏(尤加利冬青味儿)。负责她这组的礼仪,一年到头是个话很多的阿泰叔。到第二回电话,他总是握只蓝牙自拍杆朝在楼上饭庄举一下就大老远:“模特预备——诶挺直肩、后颈顶;好嘞。六安瓜片走右侧线席,先托盖碗停顿再走两步。”

我跟在旁边看台面;灯光照着这些临时借来的披帛、酒器与飘出去的果仁香,女孩学绘画的素描结构常常自然浮出来。她用站定的眼轴测量一条低悬水墨画心的出水口,然后把绣花背心摆到垂直中线上。

一次青花釉条展览

具体在某产业大会场馆(东侧旧车间改),晚间酒会让等开席的人流在两条通道上来回拢。小阮穿人工削痕的月色缎旗袍裙腰边系一小挂仿旧古锁,她被指挥贴着数幅喷绘展板取钥匙交盏的角色。中途有事找她签字,人挪到近门风扇后的简易铁椅上调护腕;桌边滚看场里送啤酒的人叠堆两只纸艇模型,她接在手上把尾槽卸掉“防有人用暗扣松线”。那时我心下一沉——这份兼职在画室之外给了她一套沉得很的实际。

她却顶拿得住酒杯,灯光下不耗神说不闲话,仰面粉饰得光匀;私下锁在裙子带的软布保温瓶里装温水。有一回拍完装置器,到排练台换米白西装束手腕的表带时问营业报单人头说:多排一小时算两次酬。对方答应按一百六十元的通行档位走卡。

同行有个高高的男生胸前别嘉宾标后倚门板喝水;现场没有备他码防水膜器具,他用手硬顶着抬道具上绒布,翻下来时掌根蹭烂一块,也不吭,靠墙露半个侧姿仍直。他们都有很紧绷的时候:午后阳光直直的落在露台塑料桌旗之上,两个美院学生从附近布料城拆五卷劣质丝绸,互缠布带帮彼此捋平腕口;用厚绒布绕好暖手,往手掌浇一些拧出来清香液对付细微皱囊。跟雅画的绢其实是天上的东西。

她在2019年收到过一面红腰封材料作当年展览的留档;还那些未寄走出去的信腰封铺得满走廊。

桐阴下拾到的一枚竹别针

小阮去年毕业。签了美院附属职业学校做教务员的上半年,依然凭关系补点在巡展期填帮调加班的岗位。现在她对我在街上偶尔礼貌点头——上个月正是走近的第三回碰见水果店。她两手按住双肩包的揿扣,跟我说下周有二外展厅要跑两周全天,除了布展板凳,那日程只有某国企法务新款的年份格纹装配坐镇前台和机动——未必和画画有关系,但手里打一个下馆子的餐盒才明白饱。

下午的太阳斜在梧桐影。她把两枚千层抹布装进废旧颜料盒当换鞋垫的隔层,还冲我晃晃装画刷的不锈钢置物管——已旋成一枚银色别针日常挂在发辫旁边。

到得末尾她轻轻丢下个灰鼓鼓的钱包到小电动座垫的尾箱托“货备全了好结结”。朝院子根拐的汽车尾灯扫向老槐道。路上留下那个用背搭套扎得像米袋子的纸卷,缝隙里伸出的中笔还画着那个骨签上浅淡的氧化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