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罗山按摩一条街|老街手艺人的晨昏与指法
你问信阳罗山按摩一条街?那条街不在旅游手册上,本地人管它叫“西关巷子”。从罗山老汽车站往西走三百米,穿过卖卤肉和修鞋摊的丁字路口,左手边一排灰砖门面,挂的牌子都不大,蓝底白字或红漆木板,写着“张氏推拿”“李姐理疗”“陈师傅正骨”。我在这县城住了四十六年,退休前在城关小学教语文,那条街上的门脸儿,我闭着眼能数出几家。
这条街形成于九十年代中期。最早是三四个从乡镇卫生院退下来的老大夫,在自家院墙外搭个棚子,摆两张窄床,用热毛巾和药酒给街坊解乏。后来人多了,慢慢聚成排。现在街面上有十七家店,其中十一家是夫妻店,丈夫管手法,妻子管烧水、熬药、记账。我常去的是街尾第三家,老板姓吴,今年六十七岁,年轻时在信阳地区卫校学过推拿,后来回罗山一直干这个。
怎么挑靠谱的店?看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床单换得勤不勤。吴师傅店里每天下午三点换一次白床单,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绝没有油渍和头发茬。第二样是药酒味正不正。真用红花、川芎泡的酒,闻着有冲鼻的辛味,掺了香精的闻着发甜发腻。第三样是手上有没有老茧——干这行二十年以上的人,拇指根和掌根都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发力磨出来的。
我头回去是2008年,颈椎疼得扭头都费劲。吴师傅让我坐在木头凳上,他先用热水袋敷了十分钟后颈,又用拇指从风池穴往下推。推到肩胛骨内侧时,我疼得吸凉气,他手上停顿了一下,跟我说:
“疼就对了,说明筋结在这儿。你要是觉得麻,就说一声,我换个角度。”
“你这脖子是改作业改出来的。两斤重的本子,一摞一摞搬了三十年,不疼才怪。”
那次按了四十分钟,收了十五块钱。他送我到门口,嘱咐我回家用黄豆做个枕头,晚上枕在颈窝下边。我照做了,半个月后脖子轻松多了。后来我跟学校同事讲起这回事,好几个老师都去,语文组的王老师成了常客,每周五下午准去。
这条街的手艺分几路?
各店有各店的绝活,大致可以分三种流派:
- 正骨派:以陈师傅为代表,擅长扳法。他店里墙上挂着一副人体骨架模型,但从来不看,全凭手感摸骨。他给小孩治胳膊脱臼是拿手戏,手法快得看不清,小孩还没哭完,胳膊已经能抬了。
- 经络派:吴师傅属于这路,沿膀胱经和胆经走指腹推揉,讲究“透皮、入肉、动骨、走筋”。他干活时话少,但每一遍推拿方向固定,从不乱划拉。
- 药摩派:街中间的刘家店,熬的狗皮膏药加花椒和艾叶,贴敷前先用药酒搓热皮肤。他们家的药酒方子不公开,但闻着就是正经八角的味儿,不像有些家香精冲鼻子。
价格这几十年也变过。2000年前后,一次推拿五块钱,现在普遍三十到五十。但有个规矩没变:头回客可以试一次手法,觉得不合适不收费。这条街上的师傅们有个口头禅——“按不好不硬收钱,坏了名声比亏钱更难受”。
街坊们怎么待这条街?
早上六点半,吴师傅就打开门板烧水。冬天门口支个铁皮炉子,烤红薯的香味能飘半条街。等车的、送货的、下夜班的,蹲在门口吃个烤红薯,顺带让吴师傅掰两下肩膀,不掏钱也乐意——他说“顺手的事儿”。
下午四五点是最忙的时候。学校放学的孩子路过,有的趴在门口写作业等爸妈。吴师傅的妻子给孩子们搬小凳子,还备着糖块。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一个拉板车的老汉扭了腰,吴师傅让他趴在床上,拿热毛巾敷了十分钟,又用肘尖轻轻揉了两遍腰眼,没要钱,只说了句:“回去少拉两趟货,腰是自己的。”
这条街上的后半段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大概比我年纪还大。树下常年摆着几张竹椅,按完摩的人坐在那儿喝口茶,聊几句闲话。去年秋天我去,看见吴师傅在树下用砂纸磨一块牛角板,边磨边跟旁边修鞋的老刘说:
“这行手艺传不下去了,我儿子在郑州做程序员,孙子连推拿是啥都不知道。磨一块好牛角板,等哪天手抖了,还有个念想。”
老槐树的影子往东挪了半尺,吴师傅把牛角板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光泽。他拇指上的老茧在光线下泛着暗黄色,像半枚陈年的印章。他那间店的门帘上印着“信阳罗山按摩一条街”几个字,被太阳晒得褪成了淡蓝色,风一吹,轻轻拍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我转身走的时候,他还在磨那块牛角板,砂纸蹭过表面的声音,细碎又均匀,跟屋里的药酒味一块儿散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