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找不到小姐了|老话里的行当说没就没
上礼拜在胡同口修鞋摊儿碰见老赵,他蹲那儿挑鞋掌,忽然来一句:“老哥,你说现在怎么找不到小姐了?”我手里那半截烟差点烫着手。前几年满大街发廊,粉灯一挂,玻璃门上贴着“休闲”俩字,推门进去一排姑娘坐沙发上看手机。今儿你打整条街走一遍,发廊改成早点铺,按摩店变快递站,连墙上那种掉色的“招聘女技师”红纸都撕干净了。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九十年代那阵儿捋起。
发廊街的兴衰实录
我家住团结里,跟西马路隔着一条水沟。九五年那阵,西马路就是“小姐一条街”。两边门脸全是小发廊,门脸不大,七八平米,镜子前头摆两瓶洗发水充门面。到了傍晚六点,粉红灯泡一串串亮起来,跟过节似的。门口写“洗头十块,按摩三十”,可你要真进去,人家先打量你穿啥鞋——皮鞋锃亮的是领导,布鞋灰扑扑的是工人,学生娃直接哄出去。
老赵当年就在街口卖烤红薯,他说那些姑娘下午四点才来,骑着自行车,后座夹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拖鞋和化妆包。进了门先烧水,把毛巾往铝盆里一泡,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到门口,翘着腿嗑瓜子。路过的大妈都绕道走,嘴里骂“狐狸精”。可那会儿民风没这么硬,骂归骂,家里老公回来晚了,媳妇照样去发廊门口蹲点。
要说转折点,在二零零六年前后。那年头拆违建,城管拿着大喇叭喊“三日内自行整改”。西马路路口的“阿珍发廊”第一个改成了麻辣烫店,把原来冲街的玻璃门堵上,只留个侧门。老板阿珍,大家叫珍姐的,四十三岁,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嗓子喊哑了才保住店面。她跟老主顾解释:“妹妹们都转去做正规足疗了,那行当挣得少,可睡得踏实。”
这话听来轻巧,内里的账我们这些老邻居算得清:
- 九八年,一个小姐月收入顶工人半年工资,但一年要换三个城市躲风头;
- 零三年,管得严了,发廊得装卷帘门,晚上十点就拉闸;
- 零九年以后,监控探头装到巷口,谁进谁出拍得清清楚楚,姑娘们自己先怕了。
有一回我亲眼见,两个便衣进“小燕子美容院”,十分钟后带出一个红头发姑娘。那姑娘没哭没闹,进屋拿了双平底鞋换上,高跟鞋留在柜台底下,跟老板说了句:“姐,那鞋你给留着,下月还得穿。”
管与疏的两本账
我们院老周,当过十五年街办联防队员。他记事本上记着,零四年一场清理行动,西马路关了十四家门脸,其中有七家是正规理发店。为啥?就因为他们门口也摆着转动的三色灯柱,被当成“疑似发廊”。老周苦笑:“这行当,管的尺度像拿尺子量豆腐,劲儿大了全碎,劲儿小了又招苍蝇。”
后来“扫黄打非”的横幅从巷头挂到巷尾,落款从“街道办”换成“治安支队”,再后来变成“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横幅字迹一年年褪色,到二零一五年,干脆不挂了——因为整条街就剩两家理发店,刮胡子二十,焗油八十,价格光明正大写黑板上。以前那些暧昧的“保健服务”,改成“肩颈理疗,四十分钟六十元”。我进去做过一回,技师是东北来的王姐,手法利索,全程聊她儿子在沈阳读技校。
这里面有个实际原因:治安罚则改严了,打一次工挣的钱,不够交一次罚款加遣送车费。用老周转述内行的话,过去“小姐”相当于个体户,现在风险等于开黑煤窑。谁乐意钻这种空子?
再说消费端。以前谈生意,酒足饭饱之后客人要“放松”,招待所有姑娘候着。现在老板们都在手机上订正规洗浴,带手牌的,大池子里泡着聊业务,谁还提那茬儿。我儿子那代人,二十来岁的,聚在烧烤摊上说的都是剧本杀密室逃脱,压根不接老话茬儿。
粉灯灭尽,日子照过
有一阵我特不适应,觉得西马路少了那股“活泛气”。夜里九点,街两边的卷帘门全拉下来,路灯亮晃晃的,干净是干净,就是空得慌。可渐渐就看出门道来——原来那些发廊改成的店铺,反倒成了孩子们放学买炸串的地方。
前面提的那个转做麻辣烫的珍姐,今年六十一,店面招牌换成“珍姐重庆小面”。她在收银台后头挂着个旧镜框,里头是一张泛黄的发廊开业照,照片里六个烫头姑娘咧嘴笑,身后墙上贴着“洗剪吹十元”。顾客问她那啥地方,她说:“老东家理发店,早拆了。”
上个月我路过修鞋摊,老赵又跟人唠这事儿,说前晚做了个梦——西马路所有粉灯忽然灭了,可每个门脸里传出炒菜的锅铲声,香气窜得满街都是。
我接话:“那你还惦记找小姐不?”哈哈笑着走远了。鞋摊边儿上那个塑料袋还系着,里头是给孙子买的玩具机器人,红灯一亮一亮的,盯久了有点像那些年发廊的转灯。我低头看了半天——那玩意儿后头压着一双旧布鞋,不知道谁落下的,鞋垫上绣的牡丹花还鲜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