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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按摩一条街在哪里|夜市尾巴上的老手艺

你问敦煌按摩一条街在哪里?我告诉你: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也不在出租车司机的报价单里。它藏在沙州夜市东头那条窄巷子,白天卖驴肉黄面的摊子收掉以后,晚上九点半才活过来。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写“舒筋堂”,旁边用粉笔补了三个字——“往里走”。我第一次去是2019年秋天,跟着一位在莫高窟临摹壁画的老师傅,他肩颈僵得像块榆木板,说这巷子里有个老孙头,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风邪搓出来。

巷子口的暗号与规矩

这条巷子总共不到八十米,两侧挤着十一家铺面。门脸都不大,有的就是自家住房改的,铝合金窗框上贴着“按摩”“推拿”的红色不干胶字,日晒久了,颜色发粉,边角卷起来。最扎眼的是一家叫“飞天足道”的,门口立着个塑料模特,穿着纱裙,手里举着个木牌,写“三十元四十分钟”。但本地人不看这个,他们认门帘——谁家门帘是蓝底白花的,就是老师傅开的,那种印花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敦煌招待所统一配发的窗帘布,当年下岗的国营浴池师傅们各自拿走几米,如今成了行里的接头暗号。

老孙头的铺子在最里头,门帘脏得看不出蓝色,只露出一角白花。屋里摆着三张窄床,铁架子,床单是医院那种白,但洗得发灰。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妙手回春”,落款是“青海油田退休职工刘某某”,日期是2007年。老孙头今年六十七岁,河南洛阳人,八十年代来敦煌当兵,退伍后进了敦煌宾馆的桑拿部,后来桑拿部拆了,他就自己支摊。他有一套自己的“土法”:

  • 先拿热毛巾敷,毛巾要在老陈醋水里泡过,说是“醋能软筋”
  • 然后用拇指沿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压,边压边报穴位名,报得比医院科班生还熟
  • 最后拿一个玻璃罐头瓶,拔火罐,但不是真空拔罐,是明火燎一下瓶口再扣上,皮肉“啵”地一声吸起来,像拔瓶塞

他这儿不贵,按一次四十块,四十分钟,加拔罐另收十块。没有价目表,不开发票,收现金或者微信都行,但微信收款码是用烟盒纸壳剪的,贴在床头,扫的时候得歪着头。

手艺的来路与变味

这条巷子里的手艺分两派。一派是老孙头这种,从国营招待所、浴池、医院理疗科出来的,手法讲究“渗透”,不追求响声,按完人发汗,第二天浑身轻快。另一派是后来租铺面的年轻人,多数从西安或者成都的培训机构学了三个月就出来开店,手法套路化,上来就问“先生办卡吗”,按的时候手机不离手,回微信的间隙里草草捏几下。老孙头管后者叫“耍把式”,他说真正的按摩是“读肉”,不是“揉面”

我问他这条街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按摩一条街”的。他想了想,说大概是2012年。那一年敦煌机场扩建,游客暴增,沙州夜市周边的小旅馆也跟着涨价。有个陕西商人看中这巷子的位置,租下三间门面,开了一家带“按摩”字样的店,雇了八个年轻姑娘,门口放了个大音箱,循环播放《沙漠骆驼》。那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关了,因为游客发现价格翻了三倍,而且按完身上更疼。但“一条街”的名声传出去了,往后每年都有新人来试水,多数撑不过一个旺季。

这巷子里的物件也值得看。老孙头床头扔着一本1998年的《敦煌市电话号码簿》,硬壳,封面磨得发白,他说以前桑拿部的客人会打电话预约,现在没人打电话了,都看短视频。墙角堆着几摞《读者》杂志,2003年的,说是等客人的时候垫腰用。最稀奇的是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敦煌宾馆”四个红字,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皮,老孙头拿它泡毛巾,说这盆比他的工龄还长。

一个晚上能见到的众生相

晚上十点以后,巷子里开始上人。有在夜市卖杏皮水的摊主,收摊了来按脚,说站了一天,脚底板像踩着火炭。有从青海自驾来的游客,迷路误闯进来,问有没有“正规的”,老孙头头也不抬,说“我这儿就是正规的,我退伍证都在抽屉里”。还有一回,来了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进门就说“师傅,能治鼠标手吗”,老孙头让他把手伸出来,捏了捏虎口,说“你这是手机腱鞘炎,跟鼠标没关系,少刷短视频就好了”。

“按摩这东西,跟莫高窟的壁画一样,不能急。你拿刷子使劲蹭,颜料就掉了;你得拿棉花蘸水,一点一点洇。”老孙头说这话的时候,正给一个中年妇女按后腰,那妇女是隔壁卖烤羊肉串的,忙了一晚上,弯着腰进来,直着腰出去。

巷子最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油漆写着“本院内可以停车”,但树边上实际只有一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链条掉了,倒在墙根,车座上落满灰。树下常年摆着一把塑料椅子,没人坐,但每天早晨能看到椅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隔夜的茶水,谁放的不知道,反正每天都有。

有一次我问老孙头,这行当还能干多久。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指着墙上那面锦旗说:“等这旗子颜色褪光了,我就收摊。”我去年再去,发现旗子已经白得看不出字了,但他还在。铺子门口新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老客带新客,头回减五块。不收礼品,只收水果,放门口就行。”告示右下角被雨水洇了一片,看不清落款,但我知道是他。

巷子口的蓝布幌子今年换了根新绳子,风一吹,布角打在墙上,啪嗒啪嗒响。旁边的“飞天足道”塑料模特还在,纱裙上落了一层沙,但举牌的手换了个方向,木牌上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三十元”三个白底黑字还认得出来。你要是问我敦煌按摩一条街在哪里,我就告诉你:在沙州夜市东头,往卖烤馕的摊子后面拐,看见那棵老槐树就到了。树底下那把塑料椅子,你要是坐上去,隔壁卖水果的大姐就会喊你:“哎,那是老孙头的专座,他每天下午眯瞪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