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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 蓬江 站街|在骑楼下等人,看摩托穿巷

下午三点,我从旧车站下车,沿跃进路往北走。太阳斜着打在骑楼廊柱上,一半亮一半暗。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传单。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自家门口剥花生,壳落进搪瓷盆里,声音很脆。我走过去问她,莲平路还在不在走摩托车。她抬头看我,说,走,怎么不走,你要站街等车,就去路口那棵榕树底下,公交车和摩的都认那个位置。

她说的是老话。在江门蓬江这一带,站街不是闲逛,是等车,等人,等日子一寸一寸挪。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二年,见惯了两件事:一是台风天骑楼漏水,二是站街的人换了四五代面孔。九十年代初,站在这里的多是附近厂里的女工,三班倒,下了夜班不敢走黑巷子,结伴等在路灯下。后来厂子搬了,接着站的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手里拎着保温桶。再后来,外卖箱子和快递推车挤进来,站街的姿势从靠墙抱臂变成了低头看手机。

骑楼底下的活法

榕树根把地砖顶起来一块,像老人腿上鼓起的青筋。树底下摆着两张塑料凳,一张破了角,另一张上面压着半块红砖。我从兜里掏出烟,没点,闻了闻烟丝味。一个中年男人骑摩托车靠过来,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一脸汗。

“去潮连桥头几钱?”他问。我说我不坐车。他又问:“那你站这里搞什么?”我说看看。他笑了一声,油门一拧,车尾冒一阵白烟,拐进光德里去了。

站街这个词,在江门蓬江的地界上,最早就从这样的对话开始。没有候车亭,没有电子屏,人们记住的是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家关了门的烧腊铺。等车的人跟开摩的的人彼此认得,认的是脸,不是名字。我教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学生家长就是跑摩的的,每回开家长会,他把头盔挂在教室后门的挂钩上,站满一堂课。

现在的站街位置上多了块铁牌,写着“蓬江区微循环巴士站点”。牌子底下的地面有白漆画的框线,框线外停着一排电动三轮,车斗里垫着硬纸板。一个穿黄马甲的环卫工蹲在花坛边,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瓶,晃来晃去,等瓶子里的水倒干净。

一条街的白与黑

沿街的店铺开开关关,像眼皮子一合一睁。卖云吞面的那家换了粉红色的招牌,旧的白底黑字搁在墙角,被纸箱压住一半。凉茶铺的铜壶还是那把,壶嘴缠着胶布。我问老板娘,店开了多少年。她说:“我嫁过来那年开的,小子今年高考。”我没接话,买了一杯廿四味,站在门口慢慢喝。

骑楼下的阴影里睡着一条黄狗,尾巴盖住鼻尖。远处传来旧铁皮轧过的声音,我扭头看过去,一个收废品的老伯踩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捆着几块旧门板,弦线绷得直响。他不看两边店铺,也不看路面,眼神落在前面两米远的地上,仿佛那条路是他一个人走的。走到榕树脚边,他停下来,朝那位蓝布衫阿婆喊了一句什么。阿婆摆摆手,继续剥花生。

我认得这个老伯,住在堤东路,以前也在机械厂做事。他老婆在建设路那头开棉胎铺,去年不干了。他没有停车的打算,只是换了一只脚撑地,喘息片刻,又踩踏下去。车斗里的门板晃了晃,像两条晒干的鱼。

傍晚的红绿灯和买菜车

五点半,红绿灯亮起来,斑马线两旁挤满电动车。绿灯一亮,车流像打开了闸门,黄狗站起来抖抖毛,慢悠悠走到对面公交站台去。刚放学的两个中学生站在站台上,书包压着肩膀,其中一个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收回去。

一个推着买菜车的阿伯从街对面走过来,车轮“骨碌骨碌”响,车斗里装着半截莲藕、一把芥蓝,还有一条装在红色塑料袋里的鱼,鱼尾巴露出袋口,还在一弯一弯摆。他走到榕树底下,把车停在那张缺了角的塑料凳旁边,坐在另一张凳子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烟,点着。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街口,也没有问人。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路面的一道裂缝发呆,像在数裂缝从哪一年开始变宽的。

我走过去,也蹲在花坛边上。天色暗得快,骑楼底下一盏白炽灯亮了,照出一圈光晕,把站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脚步歇在灯光边缘。她低头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块纸皮,垫到自己脚底下。

她身后,从内街巷口驶出一辆黑色小轿车。驾驶座那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朝她扇了扇。她把纸箱挪了挪,挪得更靠近灯柱。

他们没有说话。那只手缩回去,车窗摇上,车尾灯亮了,缓缓滑进长堤路的方向,顺着河边的灯光一条线开过去。

那把锈在灯柱底部的铁皮垃圾桶,半截漆皮卷了起来,露出一圈锈黄色。我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白灰,往自己家走。回头看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灯下蹲着,纸箱里露出一角黄色棉被的边。黄狗又从站台走回来,绕着她的纸箱转了一圈,卧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