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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还有泻火的地方吗|走访三家老澡堂与两个防空洞

入夏第三天,巷口的梧桐叶子还没长齐,蝉已经叫了。我在家翻出前年办的那张澡堂年卡,上面印着“人民浴池,冬季营业”。卡是塑料的,边角磨白了。想了想,还是揣上毛巾和肥皂,出门去找。

走到大西路拐角,原先那家“日日新”浴室已经改成了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里面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问店员,旁边卖五金的老张用蒲扇指了指后院:“锅炉房拆了,去年拆的。”老张说他在这儿四十年,以前每到夏天,下午三点,澡堂门口就排长队,都是下工的人,拎着网兜来“泻火”——那是我们老镇江的说法,不是生病,是夏天闷热,身上黏腻,必须泡个热水澡,把汗逼出来,火气散掉。

第一站:老龙池

老张说,现在还剩两个地方能有那种“泻火”的池子。一个在宝塔路巷子底的“老龙池”,一个在金山公园后门附近的“山泉浴室”。我先去老龙池。

巷子窄,两边是灰墙,墙根长着青苔。走了大约两百步,闻到一股硫磺味。门口挂着褪色的棉布帘,掀开,里面灯光昏黄,水汽腾腾。售票窗口是一扇推拉木窗,窗口里坐着个白头发的阿姨,戴老花镜,正拿剪刀剪脚皮。她说:“单洗四块,带搓背八块,拿毛巾了吗?”我掏出自己的毛巾。她点点头,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面喊一声:“小宋,来客了。”

更衣室的柜子是铁皮的,绿色漆掉了一半。我刚脱了衬衫,隔壁柜子一个瘦老头跟我搭话:“你是找泻火的吧?这儿水好,老汤,不换的。城里那些新式汗蒸房,水清得像自来水,没用,火气杀不掉。”我说头回来。他指了指水池方向:“东边那个小池子,水烫,泡得住的人少。你试那个,泡二十分钟,出来一吹风,什么火都没了。”

小池子确实烫,约莫四十三四度。水面浮着一层白气,池底瓷砖是蓝的。我坐在池边慢慢进,大腿进到水里时感觉针扎,背心出汗。旁边有一个中年人,闭眼靠着池壁,额头全是汗珠,嘴里“咝咝”抽气。泡了十来分钟,他睁开眼,喉咙里“哈”了一声,站起来,用木瓢舀凉水冲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肩上的晒痕——大概是工地或者船厂的,黑白分明。他冲我笑:“爽了吧?这就是泻火。比吃那些凉茶管用。”他在池边坐了一小会儿,又回水里泡。

第二站:山泉浴室

第三天去的山泉浴室。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穿着塑料凉鞋,站在门口削黄瓜皮,说是给自己下午泡澡时吃的。她听我说来看老汤,笑得露出虎牙:“你从老龙池过来的吧?那边水硬,我们这边是从象山引的山泉水,但烧柴是一样的。”浴室不大,两个池子,一间蒸房。蒸房里的木凳坐板磨得油亮,中间凹下去一块,能看出十几年的屁股印。

下午一点,人少。池子里只有一个戴游泳镜的老爷子,游来游去,其实游不了两米。周老板说,老爷子姓陈,八十了,每天来泡四十分钟,冬天也来。她说:“他儿子给他买了进口按摩浴缸,带气泡的,他不去。他说浴缸里泡不出这座池子的水汽和木头味儿,这个东西叫‘地气’,没有地气,火气就在骨头缝里藏着。”陈老爷子上岸,用毛巾把耳朵眼里的水擦干,对我说:“姑娘你记住,镇江的泻火,不是去河里游泳,也不是喝绿豆汤。是找个烧柴火的浴室,把自己像红薯一样蒸熟。蒸透了,人就不烦了。”他穿上一双旧布鞋,走了。

我泡了半小时。出来时周老板递我一碗大麦茶,叶子袋泡的,味道淡。我问她:“现在年轻人都去健身房游泳馆,这儿生意还行吗?”她指着墙上的挂历,用圆珠笔写满了字:“你看,星期二星期四,是老年人固定团。周六上午,有一群跑船的年轻人来。他们网上找到的,说是长江船员之家推荐的。跑船的人最容易上肝火,船上不能泡澡,靠岸就来这一趟。”

第三站:两个防空洞

出了山泉浴室,我又想起真正的“老字号”泻火处——防空洞。20世纪60年代挖的那批人防工程,八十年代改过一阵子纳凉点,有些改造过浴室,有些只是放了几排躺椅。我骑车去东门坡底下一个老洞口。铁栅栏锁着,里头积了半米深的落叶。洞口上面的红砖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二楼张胖子,欠钱不还”。墙面严重起皮。路边摆摊卖凉粉的大姐说:“这个洞没用了,去年想改成洞藏酒窖,搞了两个月,潮气太重,酒瓶子长霉,关了。”

另一个洞在车站西巷,如今是个“地宫棋牌室”。洞口装了铝合金门,门口挂着一块绿茶色的牌子:“夏季开放,冷气充足,最低消费十元。”老板姓苗,是个黑胖中年人,正在里面下象棋。他让我进去看——防空洞壁还是原始水泥,渗水的地方结着白硝。洞内一百多米深,每隔三米一盏日光灯。他说:“以前这儿是真正的‘泻火洞’,夏天全村人来睡地铺。现在干棋牌室了,但老规矩还留着:每个周三晚上,老人免费进来歇凉,有水喝,有蒲扇。”他往里喊了一声,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又转身走回去。洞口风扇轰隆隆响,吹出来的风带着泥土味,凉得刺骨。我在洞口站了五分钟,出来时额头有点发紧——那就是寒气,和泡澡不同,泡澡是往外出汗,这里是往里收凉。

关于“泻火”的两个方向

回家路上,我在长江路一家修补皮鞋的小摊边坐了坐。摊主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我听他打电话跟对面说:“你那个泻火方法不行,喝冰啤酒只是水上浮油,火沉底。要泡,要蒸,要出透汗,汗出透了,火就跑了。”他说完挂电话,抬头看我,说:“我这话糙理不糙。你看电风扇,只是把热气吹来吹去,泡澡是把热气从皮肉里里逼出去,那才叫泻。”他从工具箱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个生锈的修鞋钉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太阳倾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落着一片梧桐叶,刚掉下来,还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