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宁男人最爱去的小巷子|牌坊脚下老茶馆的那一方天地
老赵: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晋宁男人最爱去的小巷子,这话问得我心里一热。哪能忘呢?就是东门菜市旁边那条窄得只容两辆单车并排的水泥巷子,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把石板顶起一个包,夜里走路得小心绊脚。你走的时候它才碗口粗,如今得一人抱了。可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儿蹲着下棋的老头儿,推着烤饵块铁皮车的聋三,还有午后太阳懒洋洋照着的徐记茶馆。
这巷子啊,一年四季的味道都不同。春天水洼里沤着老冰棒的糖纸,夏天傍晚飘出卤猪脚的焦香,秋天满地银杏叶,你能闻到墙缝里潮湿的青苔味。但最浓的,永远是清早七点,陈老板娘打开茶馆门板那一股茶叶烟味儿——浓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毛毯,把整条巷子裹起来。
茶馆里那几张歪斜的桌子
徐记茶馆只摆得下四张八仙桌,桌面被帕子擦出深色的包浆,有一条桌腿底下垫着两层旧年画。你是记得那张挨着窗户的桌子吧,桌角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鸡,是刘老洋十多年前那年酒后砸核桃磨下来的。坐那儿的,常年是东街修表匠陈瘦猴,退休的粮库主任大张头,还有补鞋匠老李,只是老李耳朵背了,跟他说话得凑到右耳边拔高嗓门。
每天早上十一二点,这几个人陆续到了,每人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成色都不一样,大张头的缸子脱了一圈漆,陈瘦猴的裂出一道缝,用铁丝扎着喝。老板娘呢,也不问他们要什么茶,自动倒好,每人一天一快五毛钱垫底,算是座位费。要是赶上有日子,添一五分钱的长把铁皮水壶续热水。
大张头那句话才起头:“今儿个你们听说了没有?后山苗圃那片水杉,要砍来……”。咱们也都知道,他话没说完,便听见买菜回来的王婶管墙外嘟囔,“又在嚼舌根!”老男人们像听了哨的麻雀,个个含着口茶咽下去,互相对个眼神,继续看手指头把烟丝压实。
有时候聊物价,三十多年前那条巷子口猪肉六块钱一公斤,如今呢,老俩父子抬着三轮车条筐,筐头挤进巷子就叫卖五花肉,说是四十块钱怕也叫不住。没有人真正算清这笔账,只是愣愣摇头。炒青菜心两块钱一碟子,一碟子是从仁里街过来的孙伯推着担子来送的。送的还是原来一担子七个格子的事,但这窄窄的小巷再挤不下很多兜揽的人了。
墙根儿的活手艺,还有一年烧两回的那点黄昏灯火
巷子里最让我不爱挪动的活儿,不止是喝茶。吃过晌午饭之后,几个回家又回来的男子汉往往缩在墙根日晒灰地里做伴,每人是个几凳高矮的马扎。这时候聋三会从铁皮车肚子里扳出一块旧磨刀石,跪在沙土上打磨自己那把柴刀,或者某户人家门口丢的锅铲。
再到夕阳染了瓦檐擦黑时候,那巷子变了一个样子。卖薄荷秆老头在茶炉热水壸把一侧挂了白蜡熬的自制小蜡烛,硬纸板挡了风,他就是舍不得那点电钱。这光影昏黄起来,加上邻墙晚饭嗑咸菜的响声,就是晋宁男人最爱去的小巷子第二个气氛情分的来源。
你要留心地上砖缝,每逢地气温热的时候砖缝冒白气,像一个个软口袋缝着地火——其实那是墙后杀猪房的温泔水从管道淌出的味儿。闻惯了,不觉得恶心,约摸着是他们这排男人们嘴里咕哝出的话一样:热腾腾不净,倒是个实在。
那座泥炉边的事更是我们的锁
有一段怕是旁人重提不起的事。前年冬日十月初一,咱几个给自己凑了茶底子、麻糖和热米饵,预备夜里轮替照看着火炉。谁都不瞒着一件事:就白天还刚为了一口炒锅闹红了耳朵的一句抱怨话入了夜,谁也递来过亲手炸了的那一小盘花生——连壳都没剔清,没谁提,只一小撮盐粒和两颗给聾三的薄荷舍利。
火炉都掩成了白眠灰了,夜深得能听见巷顶椽子上的耗子磨磨牙。这时候大张头发话道,才甭琢磨去哪儿找热气宽阔的地头,晋宁男人最爱去的小巷子不在别处,就是从开头一双老布鞋这一步数着三步拍矮着门槛——这火心里的暖么才得当家的照应着。
这些昔岁的炉灰把旧事情扫扫平了。我又想起六月大热那回,剃头的手艺人阿武脱下包头布垫到大张头脑袋腰后为了避石灰,换了别人到他们家灶下端来一碗放盐的凉鲫鱼木瓜丝那副谦虚样儿子没法比。所以人说俗了,到头来还是没有换过面薄的温和厚道的墙幢子可退。
巷尾的黄昏还铺在地上等着人走
说到近来的光景?十天前我拖晒背串那个叫陈儿的落生娃回巷打醋消食。小姑娘扒住墙转角不肯走,我弯腰回望,只见这一份粉描(新添的那老槐挂满了开败之后缠在一起的皂短蝴蝶结——是何人来纪念自己的红嫁纱)。眼下瞎奶依旧坐在门槛上用顶针替儿孙顶补裤子,左手一露装粘醋白的翻针末。问谁家男孩考上巷外的机械技校,她说再不去的还是要兜这树兜凉儿。
巷子的风从来横不直,挤过第三盏黄腊烛和一拖把青芹味,要趁亮侧肩才行。我手里的汽水瓶子吃重拎住了,瓶盖内围挤出一气泡未落,从我背上滚向前头那扇未满铁锈的折叠门脚口子,随即从东院绕过菊花丛隙净在了豁开的哪边下水洞里。你回来赶个场赶集入夜走那样坡口口边,一定先让人把那半侧栓着的直剪豆罐移开,我在院里也能替你听见里面一根扁担戳地上不迟不缓笃的响动。记挂还得轮您来端杯热茶石头灌进去呢。回信隔时带来的麻腰果袋也是放那过去旧的篮底中的空料瓶盒同我下二茶罢的位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