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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白天小旅馆安全吗|记一次午后走访

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我站在布吉河支流边上那排握手楼中间,抬头数到第五层,才看见那块印着“顺来旅社”的红色灯箱。灯箱下边沿积了层灰,白天没亮灯,看着像一块年久失修的招牌。这是我在深圳跑城中村新闻的第十二个年头,每次接到关于小旅馆的线索,第一反应都是挑白天来。

白天比晚上看得清。晚上灯光一打,什么都带上暖色调,走廊里的霉斑、墙角的裂缝、楼梯扶手上的烟头烫痕,全被藏进暗影里。白天不同,太阳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进来,光线是惨白的,照在哪儿,哪儿就显出该有的旧。

顺来旅社的入口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打印社中间,铁门半掩着,门框上贴了三张二维码,两张被撕得只剩边角,一张还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边缘发黄卷起。进门左手边是前台,一张老式电脑桌上摆着个十五寸的液晶屏,屏幕边框开裂,用白色胶布糊了一道。桌后坐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polo衫,领口洗得起绒。

“住店?”他抬头看我,手里捏着个遥控器,正在按挂在墙上的那台挂式空调——出风口嘶嘶响,吐出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味。

“先看看。”我把采访本夹进腋下,没急着掏出来。

他也没追问,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第一页推到我面前:“入住要登记身份证,公安系统联网的,这个跑不掉。”

登记簿的纸页发了脆,翻起来有沙沙的响声。我问他,白天生意怎么样。他说退房多过开房,大多是从附近劳务市场来找活的,早上退床铺,晚上不一定回来。

“白天来开钟点房的也有。”他补充了一句,顿了顿,“但都是正经歇脚的,工人等下午那趟面试,送货司机躲太阳,有时候还有学校出来实习的学生。”

我没接话,顺着柜台往走廊里走。走廊宽不足一米二,两边各有五个房间,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成深棕色,有几扇的边角被踢出木屑。门锁是新换的,指纹加密码,锁体上印着“甲级防盗”四个字,和整栋楼的陈旧质感格格不入。

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左侧是卫生间,右侧是一个简易茶水间,电热水壶底座上结着水垢,旁边挂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行字:“热水器坏了,洗冷水请到二楼”“消防通道堆破烂的,自己清走”“晚上十一点锁大门”。字迹歪斜,但每条都用红笔圈了个框。

消防通道与摄像头

我在二楼楼梯转角停下来,墙上钉着一张消防逃生示意图,塑料封套里的纸已经泛黄。红线标注的逃生出口和实际楼梯位置对不上——示意图画的是一字型楼道,真实布局却是L型转角。图框右下角印着“2016年3月制”,距今已经九年。

楼顶天台的门虚掩着,推门出去,阳光直射下来,水泥地面上晒着两床棉被,被子边角露出内芯,是陈年的黄色棉花。天台上拉了一根铁丝,晾着几件工装上衣和一只帆布工具包。往下看,天井里堆着泡沫箱和废纸板,有一个环卫工人正在往外拖——他说是旅社老板叫来清的,每月清一次,以防有人在天井抽烟点火。

回到前台,那男人正拿抹布擦一台老式矿泉水桶,桶里的水已经见底。我问了一下价格,他说单间四十块一晚,双人房六十,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房间里没有窗户的会便宜十块。

“白天来检查的多吗?”我问。
他放下抹布,看我一眼:“以前少,社区网格员偶尔来转一圈,看看登记簿,看看灭火器。今年多了,派出所的辅警也来,上个月换了张新消防铭牌,你进来时没看见么?就在门框边上。”

他说的是那块蓝色铁牌,确实钉在门边,上面写着“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落款是今年四月的日期,字是孔洞式的刻印,不是喷漆。他告诉我,现在每家正常经营的旅社都装了联网核验的身份证读卡器,入住必须刷证,跟公安数据实时比对,靠这个筛掉了不少安全隐患。

白天特有的安全观察点

我把白天走访遇到的问题梳理一下,归纳成几个具体的观察点,供有同样疑问的读者参考:

  • 看门禁系统是否联网。正规经营的白天也有公安数据核验设备,不联网或用手写登记的老旧旅社应谨慎选择。
  • 看消防通道是否堆物。白天光线好,行李箱和杂物堆的缝隙更容易看出是否通往真实出口——示意图是死的,现场是活的。
  • 看前台是否愿意陪你上楼看房。正经营业者通常不嫌麻烦,而白天接待外来人员的态度,往往比晚上更显真实面貌。
  • 看天台上晒的东西。有人日常晾被子和工具包说明长租住客正常生活,纯粹白天锁门、房门不透气的小旅馆要留意通风隐患。

那天下午,我先后又走访了三家小旅馆。其中一家在地下室,走廊壁砖贴着米色瓷砖,踢脚线处有一道一道的水渍痕迹,从底的边缘往上爬了大约三十公分——老板解释是前年大雨倒灌的旧渍,但墙面上能看到新近的除湿机接线板,插头沾着水珠。另一家在巷子深处,进门要过一段很暗的过道,过道尽头悬着一只白炽灯泡,细细的灯线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那家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坐在前台后边剥毛豆,边剥边跟我说话:

“白天有什么可查的?抽查来了就看登记本,看看监控好使不——喏,那台就是。”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只半球形摄像头,镜头蒙了一层灰,指示灯却还一闪一闪,“每层都有,夜里的也亮。装了好几年了,到现在没坏过。”

她说着,随手捏起一粒毛豆放进嘴里,青皮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桶底的垃圾不多,几片剥落的豆荚,一小团擤过鼻涕的纸巾,和一个空了的红牛罐。

我走出那条巷子时,阳光短了一大截,巷口卖菜的老阿婆正往摊位上盖塑料布,遮住剩余的十几个西红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旅社的出口门帘,深灰色的门帘下摆擦着地面,掀开又合上,里面走出来一个背蛇皮袋的高个子男人,袋子里装的什么,看不出来。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脚上穿着一双绿胶鞋,鞋帮上沾着白色涂料,走得挺快,拐进街角就不见了。

街角的风把一小片废纸卷起来,打了两个旋,又落回水洼边。那家店门口的灯泡还亮着,白天看,只觉得发黄的眼睛一样,朝我半睁半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