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兴家园找鸡小姐|一桩旧事里的生活褶皱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在网上瞧见“农兴家园找鸡小姐”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猜是我当年跑过的事。你猜得不错,那是我2012年春天蹲了半个月的线索。今天闲下来,给你把这团乱麻捋一捋。
先别往歪处想。农兴家园是城东那片还迁房,2009年冬天交的钥匙,十二栋六层砖混楼。你记得咱们跑拆迁那会儿吗?老住户们搬走时把喂了七八年的芦花鸡、乌骨鸡都塞进蛇皮袋,有的塞在自行车后座,有的绑在“狗骑兔子”的三轮上,一路咯咯叫着往新家去。物业不让养,他们就趁天黑在阳台焊个铁笼子。到2012年,你去转一圈,早晨五点半准有公鸡打鸣,窗户根底下常见黄澄澄的鸡粪粒儿。
可那年出怪事了。连着三个礼拜,居委会王主任的座机天天早上丢茬子,都是同一个女声:“你家楼顶的鸡小姐要下蛋了,不下蛋我要来捉了。”头几回王主任当是恶作剧,后来连住在三号楼的老太太都听见楼道里有人学着鸡叫,尖着嗓子喊“找鸡小姐”。整栋楼的太阳能热水器阀被人拧开过两回,水漫到五楼。
我蹲到第六天,才弄明白“鸡小姐”不是人,真是一只
头顶红冠的白凤乌骨鸡
它站在七号楼二楼那户人家外凸的防盗窗顶板上,歪着头啄自家的影子,脚脖子上挂着根红布条,是主人怕走丢拴的记号。男主人姓谈,老纺织厂退下来的,养了三年鸡,每天用一个豁口的搪瓷盆拌玉米面、青菜叶。他跟我急眼:“鸡小姐的名字是我老娘起的小名,怎地了?它一个月下二十来个蛋,蛋壳是绿的。”
可找鸡小姐的人不依不饶。我翻了翻那会儿的工作笔记,记着一个下雨的下午,三点半左右,一个穿藏蓝工装的男人骑车进小区,手里攥着把弹弓。
他蹲在七号楼对面的冬青丛里,朝那阳台角比划了半天,又收手走了。后来我在北门的修车摊跟他对上话,他说是附近工地的,“听说这有人天天喊找鸡小姐,我当是啥新玩法,想看看鸡咋卖。”
这事越闹越歪。有人电话打到街道办,说农兴家园搞非法养殖;更绝的是楼下周奶奶,耳朵背,听岔了,逢人便讲:“找鸡小姐,找鸡小姐,敢情是城里的鸡也会当小姐?”这话像水泼进油锅,不到一天,从小区棋牌室传到街对面的早市,成了个荤素不忌的段子。
真正解扣的是第十三天。那天下午风大,一楼卖豆腐的刘婶喊我帮着顶门板,我一眼看见墙根缝里卡着一叠粉红色的收据,纸上印着“爱鸟周活动——代客寻找走失家禽”。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城外青少年宫修围墙,填了一排老树坑,树坑里有好几个鸡窝,都让挖掘机掀了。那家叫“啄木鸟”的宠物服务部——开在农贸市场的二楼,城管查处活禽交易时连着贴了两次封条——他们的店员骑电动车,跑丢了给主人送回。
顺着这张收据,我找到打电话的人。你要不来信,我都快忘了她姓什么,只记得戴一副绿框老花镜,后脑勺挽个发髻,在棉纺厂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后头住。她嗓门洪亮:“我家没鸡,我找的是隔壁阮阿姨家的乌鸡,她去医院陪护老母亲,那鸡趁她不在翻过阳台护栏。我学鸡叫是想让它应声。可哪知道,满小区传开了,越喊越邪乎。”
老张,那半个月我在农兴家园门口啃了六个烧饼,喝了七碗豆腐脑,最终弄明白一件事:那一年小区里好些人家阳台上都搭了鸡笼,五花八门的——有拆了旧书架的板子钉的,有用装洗衣液的塑料桶抠了洞倒扣着的,最讲究的用细竹竿扎了围栏,里头垫着碎报纸。它们的主人大多是附近厂子退休的师傅,喂鸡不为缺那口肉,就为听个动静。
鸡笼底下的砖头
最后一天收线,我陪谈师傅上楼顶捉鸡。他拿一根晾衣杆,杆头绑着半个馒头。那只鸡小姐站在水塔半腰上,夕阳把它白毛镀成黄色。风一吹,它脖子上的翎毛一根根立起来。谈师傅腿脚不好,爬到一半手抖,鸡飞下来擦着他鬓角过去,落进隔壁楼的烟道口,扑棱出一团灰。
等我再按住它,已经是后半夜了。楼顶风大,我打着手电,看见楼道角落码着三摞红砖,每块砖头的白灰印记上都像有原来的楼层号,砖缝里埋着一截老式体温计,水银柱断了,后半截发黑。
后来那个卖红薯的阿姨搬家走了,临走托王主任转交我一样东西——是那只鸡翅膀尖剪下来的一撮绒毛,拿黄色的旧报纸裹着,报纸的边角品相是那年的星期天购物指南登着“元宵削价”的广告。再过两年,农兴家园四周砌起了封闭式栅栏,统一换了深蓝色断桥铝窗,把所有阳台都包死了。楼顶的水塔拆了,原地浇筑成花坛,种着没人铲的苜蓿。
鸡鸣声大约在凌晨
去年十月,我骑车路过那片,见当初谈师傅家那扇窗开着,窗台上摆着一只空搪瓷缸,缸底锈穿了一个洞。新住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摩托头盔搁在电饭煲边上,屋里没有鸡笼。我问他可听过“找鸡小姐”这说法,他挠着头皮说:“这块儿打听养鸡的?您顺墙根往东走,小树林边上有个铁皮棚,早上有只瘸腿母鸡老爱刨那棵榆树根下的土,您看看是这家吗?”
我顺着他指的,认出那棵榆树还是那年拴狗皮绳的老树的干。树皮上的绳痕早就涨平了,树根底下被刨出新鲜坑,坑沿湿气重,透着股黄泥味。我蹲了一会儿,瘸腿鸡没来,倒是从树洞里钻出一只壁虎,拖着半截断尾爬进墙根的排水管。排水管锈得只剩圈黑磁,靠近地面的喇叭口里卡着一片折叠的旧报纸边角,中间工工整整印着两个字——“农兴”。日子光把纸潮成了深褐色,字模却还是那个字模。
你下回来,我带你去喝那边新开的牛肉汤,店主用鸡架熬底汤。聊起来,他父亲的鸡舍就在这排楼的原址上,是棵泡桐树荫下的竹篱笆,鸡舍的门轴安的是铜铰链,天没亮就叽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