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堡晚上玩的巷子|夜饭后的老巷,灯还亮着
去年秋天我搬离九堡,住进儿子在城西的新房。夜里睡不着,总想起那条巷子——从老杭海路拐进去,第三根电线杆左转,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石板路。九堡晚上玩的巷子,说到底就是那条不到两百米的卖鱼桥横街。我在这镇上教书三十七年,退休后又住了十年,每个晚上几乎都在那里消磨掉的。
九堡晚上玩的巷子,不是那种霓虹闪烁的娱乐场所聚集地。它没有酒吧,没有KTV,连个像样的烧烤摊也是前年才出现的。可一到晚上七点,巷子里就活泛起来,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
灯火是从一个修鞋摊开始的
巷口第一家是李师傅的修鞋摊,他在这摆摊二十三年了。白天他修鞋,晚上他改行卖卤味——一口铝锅架在煤炉上,卤的是鸡爪、豆干和猪耳朵。他那盏白炽灯泡用红布裹了半边,照得卤汤冒出来的热气都是橘红色的。八块钱一份,量不大,但胜在入味。
“李师傅,老样子,多舀一勺汤。”我每次都要这么说。
他头也不抬,筷子在锅里搅两圈,捞出来的鸡爪总是比别人多一只。这大概就是老邻居的默契。我拎着那份卤味,沿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住户在这个点都打开了门。有人搬出竹椅坐在门槛上摇蒲扇,有人把折叠桌支在路灯底下打扑克,偶尔传来一声“炸”,随即是哄笑声。
巷子中段的小卖部和它门口的棋盘
走过李师傅的摊子大约四十步,是阿珍的小卖部。门面只有一间,货架上摆着老式的搪瓷缸、电池、蚊香和几种散装白酒。她的冰柜里冻着盐水棒冰,一块钱一根,比便利店卖得便宜一半。每天晚上,小卖部门口那张旧八仙桌上都会摆开棋局。下棋的是三个退休工人,围观的总有七八个人,围着桌子站成一圈,有人端着饭碗,有人叼着烟卷,但嘴都闲不住——
“炮二平五!老张你这步臭棋,昨晚上也这么走的。”
“你懂什么,我这是诱敌深入。”
我不下棋,我就站旁边看。有一次站了四十分钟,末了老张输了一包红梅烟,围观的人哄散,我也跟着挪步往巷子深处走。
这条巷子真正的热闹,得过了晚上八点半才算开始。九堡这边外来务工的人多,下了晚班的年轻人不急着回出租屋,三三两两聚在巷子后半段的几棵老樟树底下。有个姓陈的小伙子做快递分拣,每晚九点多他准会拉着一只帆布包过来,包里塞着几本旧书——《读者》合订本、武侠小说,偶尔还有几本电工手册。他把书摊在一块蓝布上,用手电筒照着,也不吆喝,就看谁蹲下来翻。
有人问他一个月能卖几本,他说:“不是卖,是换。你看中哪本,拿你的东西来换,一本换一本。硬币、烟、打火机、旧报纸都行。”他这么一说,巷子里倒多了个以物易物的夜市角落。连着几个晚上,我看到有人用一只旧手表换走了《射雕英雄传》上册,有人用两根火腿肠换了一本《电工基础》。那本《电工基础》过了没几天又出现在蓝布上,换书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九点钟往后,巷子另一头才有吃的动静
九点一过,住在巷尾的王阿姨就把她家窗户推开,搬出一个小煤炉,支上一口深铁锅,开始煮馄饨。她卖的是菜肉大馄饨,五块钱一碗,用猪油和紫菜冲汤底。馄饨皮是傍晚才擀的,煮出来透亮,看得见馅里的青菜碎。她这摊子没有名字,没有招牌,锅盖一掀开,香气随着蒸气往巷子两头飘。常来的就那么二十来号人,都是认味道摸过来的。
我常在王阿姨摊子上碰到一个做绿化养护的大姐,她喜欢多要一碗汤,放凉了,蹲在路边喂一只腿有残疾的流浪猫。那猫通体黑毛,只有尾巴尖是白的。大姐喂了它三年,每天晚上准时出现。猫也不怕人,吃完就用脑袋蹭她的裤脚。
| 时间 | 巷子里的动静 | 常驻的人 |
| 晚七点到八点 | 卤味出摊、打牌开局 | 李师傅、老张、围观人 |
| 晚八点半到九点半 | 旧书交换、樟树底下闲聊 | 快递小哥、夜班工人 |
| 晚九点往后 | 馄饨飘香、猫狗出没 | 王阿姨、绿化大姐 |
我在九堡晚上玩的巷子走了四十七年,从刚教书那会儿走到头发全白。早年这条巷子还都是泥地,一下雨就要踩着砖头过。那时侯常有一帮半大孩子打着手电筒在巷子里捉蛐蛐,我下晚自习路过,他们会把手电筒的光往我自行车轮子下照,喊一声“老师好”。那些孩子如今都四五十岁了,有的还在镇上开出租车,有的去了外地。后来泥路翻成石板路,再后来石板缝里长满青苔,路灯也从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换成了两排LED灯。灯更亮了,但巷子里的面孔总在换,老面孔一个个搬走,新面孔慢慢长熟。
前几天我路过老杭海路,特意拐进去看了一眼。李师傅的卤味摊还开着,他头更秃了,灯泡换成了卤素灯。阿珍的小卖部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那棵老樟树底下没人摆蓝布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王阿姨的馄饨锅没支起来,她儿子正月里接她去桐庐养老了。巷子还在,灯也还亮着,就是少了那口锅里的热气。
我站在巷口,闻到不知哪家飘出来的煎带鱼香味。一只黑猫从墙根下走出来,尾巴尖是白的,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钻进对面的车棚底下。我忽然想起来,今年的蚊子好像还没开始叫,往年这时候,巷子里的蚊子早就成群了。那只猫不在了,总有别的猫会来。路灯底下,一张旧报纸被风推着往前滚了几步,停在一个积水洼的边缘,水面上倒映着两边窗户里透出的光,明晃晃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