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大学附近学生|双桥街边的烟火与书本
退休后,我常去宁波大学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说是农贸市场,其实是一长溜铁皮棚子,从双桥村口一直排到甬江边。每天下午四点半,穿各色校服的学生就涌出来了,把窄道挤成一条彩色的河。我在这个片区住了二十三年,看着一届届学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一、老裁缝铺里的改衣活儿
铁皮棚第三间是安徽老王头的裁缝铺,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踩了十一年。台面上堆着成卷的深色布头,墙上挂着十几条改短过的牛仔裤,每条裤脚都缝着白色姓名贴。老王头说,宁波大学附近学生有个习惯,网上买的裤子总不合身,拿过来改裤脚,三块钱一条,改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昨天那个姑娘,裤腰改小两寸,说要上台答辩穿。我给她锁了双道线,她走时塞给我一个橘子,说是食堂发的。”老王头踩下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响。
铺子门口支着个铁架子,晾着几件灰扑扑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塑料凳上坐着个男生,戴着耳机看手机,等改好的衬衫。他脚边放着个帆布袋,露出《高等数学》的红色书脊,和半包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二、后街的复印店与旧书摊
顺着铁皮棚往东走五十米,是后街的学友复印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三台复印机呼呼转着,吐出一页页温热的纸。老板娘姓周,本地人,嗓子有些哑,她数着零钱说,每学期末最忙,宁波大学附近学生来打印论文,一打就是两百页,装订成册,封面用蓝皮的或牛皮的。
店里靠墙立着两个铁书架,卖旧教材。一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2019秋-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考试重点在第3章,祝后来者好运”。周大姐说,这种书卖得最快,三块钱一本,一放出来就没了。书架顶层摆着几本《考研英语词汇》,书脊裂开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打了五折也没人问。
门口有张折叠桌,摆着个搪瓷盆,泡着几颗发黄的石头。那是甬江边捡的鹅卵石,学生们买去画上图案,说是“考研幸运石”。五块钱一颗,买的人不多,但每周总能卖出去两三颗。
三、傍晚的快递点和快餐摊
五点刚过,快递点的铁门就拉开了。两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包裹编号从A排到Z。戴袖章的大爷拿着扫描枪,大声喊着编号后四位,学生们挤在门口,踮脚张望。地上散落着撕破的快递纸箱,印着“柑橘”“护眼台灯”“加绒坐垫”的字样。
快递点斜对面,是浙江衢州人老陈的快餐摊。一辆三轮车,玻璃柜里摆着十几个不锈钢方盆: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炸鸡腿。米饭两块钱管饱,三个菜十块钱。老陈舀菜时手不抖,一勺压得实实的。他说,宁波大学附近学生饭量大,夜跑的男生常来加饭,不收钱。
有次我听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对同伴说:“这家土豆牛腩炖得烂,拿汤汁拌饭能多吃半碗。”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各自捧着一个泡沫饭盒,吃得鼻尖冒汗。吃完把饭盒扔进旁边大铁桶,桶里装满了一次性筷子,插得歪歪斜斜,像一小片白色的芦苇。
四、甬江边的长椅和水瓶
沿着后街走到尽头,就是甬江的堤岸。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把复印店门口挂的塑料招牌吹得哗啦响。堤岸边安着几张铁质长椅,漆面斑驳,露出褐色的锈迹。傍晚时分,常有学生坐在这里背书,或者只是看着江面上的货船慢吞吞地开过去。
长椅底下,总扔着几个矿泉水瓶,有的压扁了,有的还鼓着。瓶壁上凝着小水珠,映着对岸炼油厂烟囱冒出的白烟。我捡起一个瓶子,上面印着“饮用水”三个字,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瓶子旁边,是张被雨淋湿的便签纸,用圆珠笔抄着一首诗,字迹很工整,末尾几句是:“后来我把考试周过成了长夜,只有江边的船还醒着。”
再走两步,堤岸栏杆上系着几根红布条,风一吹就飘。不知是谁挂的,布条边缘都起了毛,颜色褪成了淡粉。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生从我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嗒嗒地落在水泥地上。他跑出一百多米,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扔给蹲在台阶上的黄猫。猫没吃,只是嗅了嗅,又蹲回原处。
我往回走,经过快递点时,铁门已经拉下一半。大爷坐在纸箱上数签收单,一张一张理平,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扎好。快餐摊的老陈正把不锈钢盆端进三轮车,锅底还剩一勺番茄炒蛋,他拿铲子刮了刮,自己吃了。远处宁波大学的灯逐盏亮起来,教学楼窗户里透出白晃晃的光,把行道树照成一片剪影。我脚边滚过一颗银杏果,被踩裂了,露出里面杏黄的果肉,发出淡淡的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