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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火车站对面小巷子|老陈,这巷子还在,我还在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那巷子还在不在,咱们常去的那个修表摊还摆不摆。我这么跟你说吧,洛阳火车站对面那条小巷子,砖缝里都能抠出三十年的灰。巷口那棵老槐树去年让人锯了半边杈子,剩下那半边,春天照样冒芽,就是叶子稀了,斑斑驳驳的,像你早年那件褪了色的工作服。

我那修表摊,还在老位置,往里走七八步,左手边,挨着卖胡辣汤的老刘家外墙。摊子小,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折叠椅,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绒布底下垫了一层薄毡子,是怕台面不平伤着表壳。表柜是木头的,樟木,你走那年我花六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的,到现在那股子味儿还没散尽。柜子里躺着的表,多数是修好了等主人来取的,有些一等就是三年五载,表带都松了,我拿皮筋缠着,免得机芯受潮。

巷子里的手艺,没断过

前些日子,有个穿校服的姑娘,拿她爷爷的老上海手表来,说走字不准了。我拆开后盖一看,里头游丝乱了,摆轮上有油泥。我拿柳木棍尖儿蘸着汽油刷,刷了三遍,又用气球吹灰——吹那细小的零件,不能直接用嘴,嘴里有潮气,会锈。姑娘在一旁看着,问我:“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我说:“比你爸岁数大。你来的时候,巷子口那槐树还齐腰高呢。”

她笑了笑,说:“我爸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买过冰棍。”

我递给她一块用不上的螺丝垫片,铁皮的,挺亮。我说:“拿回去搁桌上当镇纸,比什么都强。”她揣兜里走了,那老手表修好后,她隔两天来取,还多给了我两块糖,水果味的,软糖。我牙口不行,没吃,搁在表柜里压着一个拆下来的旧发条。

这巷子,像块老怀表

你要是夏天回来,能看见巷子里光膀子下象棋的老宋头,他今年八十了,摆棋盘的石桌子腿儿断了一根,拿红砖垫着。旁边卖凉皮的大姐,推车上的玻璃罩子擦得锃亮,辣油盆里飘着白芝麻。再往前走,墙根儿底下有个配钥匙的,小赵,他还是我徒弟,总算当年我没看错人。他干活有个癖好,完事儿必须拿锉刀把钥匙边儿刮得溜光,连毛刺儿都不留。你要是拿他配的钥匙开锁,咔哒一声,干净利落,跟表针归位似的。

有回晚上收摊,下雨,我蹲在檐下抽烟,小赵拿雨布盖他那配匙机,盖完冲我喊:“师傅,您那老樟木柜,过了梅雨天可得晾晾,不然铰链锈了。”我说:“锈了再上油,跟表一样,保养是常事。”他嘿嘿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说:“师傅,咱这巷子里,手艺最长的,就是您了。”我呛了口烟。

手艺长有什么用?也就是一年一年,摸着那些秒针分针,听滴答声。有人问我后悔不后悔,没换个更体面的地方。我不吱声。洛阳火车站对面那条小巷子,冬冷夏热,夏天西晒能把表带烤得烫手腕,冬天冷风顺着墙缝往领子里钻。但是有一样好——它不怕慢。这儿的人不撑着赶时间,坏一块表就等,等三五天,等一星期,不像火车站广场上那些大步流星的旅客,连看表都嫌麻烦。

一些规矩和零碎

给你絮叨几句这两年添的家什:

  • 一台二手放大镜台灯,灯管换过三次,底座粘了胶带。
  • 一本记取件电话的硬壳本子,封面是墨水的油渍,格子纸,写了半本。
  • 一个小铁盒,攒着卸下来的表盘批花螺丝,大小不一,有生锈的,有亮的。

有时蹲久了,腿麻,站不起来,就用掌心撑着桌角,缓缓劲儿。邻摊的老刘,每次看我那样子,就舀一碗胡辣汤搁桌上,说不收钱。我也不客气,喝完把碗涮干净放回去。日子就是这样,不必计较那么清——表里头的齿轮,每个齿都有啃痕,但咬合得越旧,走得越准。

早年摆摊的地方现在的位置
巷口槐树底下,挡风但噪音大往里走七八步,靠墙根,安静些
摊位费一月三十块涨了些,但没搬,东家也是老面熟

你问的那块旧怀表

走的时候你塞给我那块“钟山”牌怀表,说修好了等你回来取。我拆开过三回,摆轴断了,找不着合适的零件,后来用老怀表上拆的替代轮改了一个,勉强能走。现在用牛皮纸包着,躺在樟木柜最里头那格,压在一沓报纸下面。报纸是前年的,头版印着高铁提速,跟咱这小巷子没牵扯。我每隔两个月上一条发条,让它空着走几圈,听到“嚓嚓”的摩擦声,就知道它还没死透。

老陈,你要是明年春天回来,巷口槐树的树皮,柳木棍的尖头,还有那个蜡黄色的旧表壳——你自己进来看吧。摊子没挪窝,凳子还是三条腿,剩那条腿我拿铁丝捆了。你坐的时候往里靠一靠,别往后仰。柜子上我给你搁了个新垫布,蓝格子的,比原来那块墨绿色的耐脏。你来了,我拆开后盖给你看,机芯洗得干干净净,就是擒纵叉上有道细痕,我指给你瞅。

桌子底下那半瓶白酒还在,汾酒,盖子有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