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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的电话|鸡屁股底下掏出来的传呼

铝合金鸡笼最底层那个破搪瓷脸盆下面,压着一部锈成暗红色的拨盘电话。我掀开盆,两只抱窝的芦花鸡扑棱起来,灰白的鸡毛粘在话筒线上,电话下面垫着半张1994年的《新民晚报》,头版是浦东开发的航拍图。外婆围着蓝布围裙,从灶间探出头:“别动那个,昨天还响过。”

那是四月初的清晨,青石板缝里冒出的湿气裹着隔夜鸡粪的味道。我蹲在鸡窝旁边,看见电话的金属拨盘里卡着一片干玉米皮。这地方离镇上有七里地,谁会把电话搁在鸡屁股底下?外婆端着搪瓷缸走出来,喝一口粗茶:“你爹去年装的,说要防着点老寒腿发作找不到人。”

拨盘松松垮垮,老花镜盒里躺着两节祖玛电池,从橡皮筋绑着的天线判断是早年修过的积压货。外婆说她夜里起来拌饲料,那电话突然叮铃铃震起来,整个鸡窝跟闹地震一样。

“响三声就不响了,你爹在镇上那间五金铺子里,拨这个号码,通了也听不见人说话。”她搭起芦苇帘子,“他说听鸡叫就行,鸡叫得响亮,就是家里人都太平。”

电话线的另一头

九五年夏天,母亲从上海打工回来,摸着那部落满灰的花生壳纹电话说:“这镇上唯一一部监控你老爸的机器。”我那时不懂监控,只知道电线从堂屋水泥墙上钻了个洞,歪歪扭扭地沿着门槛拐出去,经过苋菜地,爬过晒谷场,最后从一个倒扣的陶土水缸底下钻进鸡窝。有一段线裸露在外,中午被太阳晒得发烫,一碰就是一股糊味。

父亲在五十公里外的工地上给人粉墙,平时指望不上。每个月十五号,他跑到镇上小卖部拨这个号码,电波从电话线穿过稻田和桑树林,充进鸡窝这部昏黄的机器里。他听见外公咳嗽两声,就知道猪没病秧,鸡没瘟死;再听见母鸡咕咕咕领着小鸡崽刨食,就放心地说一句“下个月二十号结工钱”,然后把电话递给边上的工友。

后来母亲也学了这招。她从东莞打过来,不寒暄不汇报,先憋住气听三秒——总有鸡翅膀拍地的响动,或者啄食谷粒的笃笃声,然后才喂一句:“洋槐开了没?”外婆冲电话喊:“开了开了,里巷的婶子拿长竹竿去钩槐花烙饼了。”那些人和鸡的声音交叉串线,像一台没有影像的电视机。

传呼里的占线

零二年,姐夫工地上换上了数字小灵通,拿回来一本旧电话簿,说要帮老家升级。外婆卷起裤管就往鸡窝那边拖线机,被舅舅拦住,说嫌鸡捣乱,直接埋在墙根底下算了。工人挖地基的那天下午,有人挖出一条手指粗的黑蛇,长长地伏在电话线的必经之路上。师傅连忙拨电话,却发现那部老古董没动静,使劲拍了拍鸡棚的木柱,鸡飞蛋打碎了两窝。

傍晚才查明是屋后丝瓜架上的铅坠压住了主干线路,这一头全都不通了。

外婆搬了把竹椅坐在鸡窝门口抹眼泪,镇上的年轻人嘲笑她想儿子想疯了。那时候电话已经积满鸡毛和碎稻草,捏起听筒,还能听见咯咯呕呕的畜类鸣叫灌进耳膜,像一个被捅了蜂窝的土窑洞。

没有人真正心疼那只粗笨的铁盒子。二〇〇五年末,在外婆的一次午后雷雨之后,鸡的打鸣声变成了咯咯啰啰的抓挠,外公去打料,再一回头就看见那道电线的墙洞处冒出一寸白烟——烧了。

母鸡还敢往那儿下蛋吗

废掉的机身没有立刻处理,最后扔在屋顶平台上,压着一块磨刀用的砂石防风吹跑。倒是附近的野猫新添了去处,索性把这座倒扣的塑料桶钻进钻出。去年我再上那条垅,扒开长得快半人高的灰灰菜,那部“鸡窝的电话”真的还在屋顶犄角,裂纹爬上转盘,听筒里嵌进了一团干枯的油菜籽荚果,掏出来摸一摸,底片上全是灰绒绒的一层鸡毛消解成的粉土。

远处外婆在那块小菜地掐豆角新出的尖儿,忽然没头没尾提了一句:“那畜生临烧之前还愣是响了一路,好几只抱母的赖抱都给盘松了。”我当她记岔,没有挑明。回头把那听筒搁放在掌心里,紧挨着一条绿毛虫和空了的灶蟋窝。搪瓷盆边上歇着一根雄鸡生的软壳蛋,圆圆的,裸着脉—路灯。

夏风钻过鸡栖剩的木梁,“嗡昂——嗡昂——”哪像跟人说事,倒真像对着哪片稻海撒一声隔了年代的咕噜闹嚷。如今再要掏这个词,实麻的就是一窝换养了好几茬的新鸡,一个个挤在一处花花的,全不认那股铁壶磁呼。剩铜锈围着那个挂环一圈圆了下来。门板框得斜落了那颗螺钉,电话绞到角落里便成一片泥痂。暗扣里藏着去年清底洒剩下的半沓铅皮,尾插压死了再拔就裂成白灰色的茬口。过路上有人立在门边问我:“那块坏了的野位还要不要捡出去堆肥?”手拢话音里的那些叫唤,没动。石板上的潮聚成一湾镜子浸着晚头,不知那一档可还叫不叫春唤。外婆扔一颗玉米肚皮里的剩玉米芯冲那儿砸。她说别慌,过两天那线上的挂蚱还没进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