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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喝茶上课|老街茶馆里的方言识字班

下午四点,玉皇阁南街的“老茶根”茶馆里,电风扇嗡嗡转着,十几张方桌旁坐满了人。靠窗第三桌,一个戴老花镜的退休教师正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尕”字,底下七八个年轻人跟着念“gǎ”。这是周三的固定节目——银川话识字课,一人一碗八宝盖碗茶,十五块钱管两小时。我端着茶碗坐在后排,碗里的枸杞、红枣、沙枣泡开了,茶水发红发甜。茶馆老板杨叔从后厨探出头喊:“今儿个讲‘谝闲传’,谁先来谝两句?”

这场景搁三年前根本想象不到。2021年春天,我搬进老城区这栋筒子楼,楼下茶馆门口贴着“转让”。杨叔那时正准备把铺子盘出去,因为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光靠卖茶连房租都挣不回来。

茶馆怎么活下来的

杨叔是固原人,在银川待了二十多年,1998年盘下这间铺子。我头回进去,墙皮发黄,桌子油腻腻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包廉价茶叶。他跟我倒苦水:现在年轻人都去奶茶店,谁还泡茶馆。院里几个退休老工人每天下午来坐一阵,一人要一杯最便宜的“高碎”,几块钱坐到天黑。那会儿我也只是偶尔来蹭个座,听他讲六盘山老家的故事。

变化发生在2022年秋天。隔壁街小学的语文老师王淑芳退休,她一辈子教的就是拼音偏旁。有天她端着保温杯来茶馆串门,听见墙角两个年轻店员用微信语音发“你干啥呢”,发完自己笑:“这银川话写出来咋这么土?”王淑芳当场就较上劲了,掏出手机打字:“你干撒呢?撒不是土,是古汉语里的‘啥’字变音!”俩店员听得一愣一愣,第二天带了个笔记本来求教。

杨叔眼睛亮起来。他把靠墙那张四人桌清出来,买了块小黑板,又去瓷器店低价收了一摞带裂纹的盖碗,洗得锃亮。他跟王老师说:您来上课,茶钱我免,工钱我给不起,但我管够您一辈子的八宝茶。这事就这样定了。

漏雨的教室和热乎的茶

头几堂课热闹得不像样子,县城来的送水工、夜市摆摊的姑娘、刚转学来的南方学生,把桌子挤得满满的。上课内容不是正儿八经说普通话,而是拿银川方言当活教材,翻字典查来处。

讲到“谝”字,王老师翻出《说文解字》,说这是“便言”,后来变成“夸夸其谈”。大家就分组练习,用“谝”造句子比赛,输的人要给全桌添水。讲到“干撒呢”,她让他们用闽南话、东北话、四川话对照发音,最后一屋子天南地北的方言混着盖碗茶的热气,漫到门外面去。我写过一篇小稿子投给区文化馆的内刊,隔了两月居然给寄了八十块稿费。

不是没出过岔子。一个冬天,屋顶角落漏雨,泥水正好滴在教室正中间的桌子上,王老师的讲义湿了一半。杨叔二话没说爬上房顶补瓦,下来时裤子蹭破个大洞。第二天,他在房梁下吊了块蓝布帘子,说“这是咱教室的天花板”。那块布帘至今还挂着,来上课的人谁也没提过要换掉它。

一块钱包月,一节课一碗茶

现在的规矩是这样的:喝茶自带杯子收三块钱,用茶馆的碗收五块钱。听“识字课”不要钱,但一节课得买一碗茶,或者带一两自己捡的枣。记账本在柜台里放着,每页写得密密麻麻,谁的碗数攒到十个,杨叔就送一碟锅巴。

  • 每堂课以念一段老银川街道名开头:羊肉街口、铁北巷、米粮市。
  • 半小时讲字源,半小时即兴“谝传”,剩下时间自由问答。
  • 下课前,王老师把今天教过的字写在白纸上,贴到门口木柱上。

冬天时候,有人拎着自家和好的面来,上课前的空档揪几片揪面片扔进后厨大锅里。夏天,门口支个矮桌,放一盆凉好的绿豆汤,谁渴了自己舀。杨叔不记账,他说:“只要这课还有人愿意来,我就多烧几壶水。”

那柱子上,白纸贴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的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洇成一片。上周六下课,王老师没收黑板擦,让新来的内蒙学生把“谝”字用粉笔描了三遍。天快黑了,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叫,有人说明天要开一部新戏——

你说那茴香豆的胡子,算不算一种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