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正因街还有吗｜老街坊下午四点档龙门阵
“新都正因街还有吗？”我问隔壁摊老王。他正把一摞蒸格往三轮车上码，头也不抬：“你问的是哪截？从桂湖公园后门出来那截，还是挨着电子路那截？”我递过去一根烟，他说：“正因街还在，但早不是从前那个正因街了。”
二〇〇几年那阵，正因街白天是菜市，晚上就成了夜市。老王说：“你记不记得巷口那家卖蛋烘糕的？推个铁皮车，炉子边上挂个铁皮桶装面浆。老头姓刘，耳朵背，你喊三声他才抬头，但你要的奶油肉松，他从不出错。”我说记得，那会儿奶油还是块状现刮的，摊子旁边支两张塑料凳，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打铁铺和修鞋摊都没有了
老王往下掰着手指：“打铁铺老周，回自贡带孙子去了；修鞋的聋子李，前年走了，他那把锥子不知道被谁收走；还有卖叶儿粑的婆娘，改行卖冰粉，你说气不气。”我问他那家串串还在不在，老王“啧”了一声：“你说的是‘王记手提串’还是‘小飞签’？王记搬到了隔壁静安路，小飞签老板娘把店转给她侄女，配方变了，辣得喉头疼。”
我说我记得那阵晚上九点以后，正因街路灯黄得发闷，电瓶车从桂湖那儿拐进来，喇叭按得比救护车还急。路边摊的油锅噼里啪啦，炸土豆和烤茄子的烟气混在一起，能把人脸熏出油光。有个卖炒粉的大哥，光头，腰上别一个帆布包，装零钱用。他炒粉颠锅的时候嘴里数节奏，“一二三，起”，像是唱戏。
现在的墙和以前贴的不同
上个月我骑车绕了一圈，正因街的路面铺了黑沥青，划线划得整整齐齐，原来的石板路换了，但墙根那棵歪脖子黄葛树还在，根把台阶拱起一块角，没人来修。树底下坐了三个老头下象棋，兵过了河，旁边卖瓜子的大姐拿手机直播，镜头对着棋盘，弹幕里全是打赏特效。
老街坊说正因街，其实分三段：府东路口那截现在是整改过的，铺面招牌统一了颜色，整整齐齐像排队接水。卖卤菜那家维持老味道，卤水锅底子里挂个小竹牌，写了“始创一九九三”，老板娘说那竹牌是她公公留下的。
- 豆腐脑摊以前常年支在公厕斜对面，现在公厕拆了，修成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傍晚跳广场舞，跳到九点半准时散。
- 以前的杂货铺兼卖蜂窝煤，店门口常年码一人高的煤饼。现在煤饼换成了纸箱装的艾草饼，说是广汉那边进的驱蚊货。
- 老凤祥银楼楼下那面墙原来贴满了出租小广告，现在改成社区公告栏，贴的是燃气安检通知和免费白内障筛查。
我问那家老茶馆呢，还在吗？老王摆摆手：“茶馆早关了，现在那位置是个奶茶店。门口摆一个绿毛绒熊，戴个眼镜，每天下午坐在玻璃门后面，穿花衬衫，一看就是招揽小年轻拍照用的。”茶馆老板姓彭，七十多岁，以前茶馆里每桌配一个暖水瓶，水瓶底座是铝的，碰一下叮当响。彭大爷每天中午准时烧水，水开的时候他会故意让壶嘴响尖点，像是报时。
价格变了，味道也变了
| 内容 | 以前（零几年） | 现在 |
| 蛋烘糕 | 1.5元/个，奶油现刮 | 6元/个，奶油是裱花袋挤的，挤得挺直 |
| 炒粉 | 4元/份，碗底垫一层白菜叶 | 12元/份，加了火腿肠和鸡蛋，但白菜叶没了 |
| 理发店 | 3元推头，师傅拿手动推子 | 25元洗剪吹，装了个音响放民谣 |
正因街的价目表换了一茬。以前中医院后门对过那家面馆，招牌写“杂酱面三两四元五”，现在招牌换了LED电子屏，滚动的字一排排地报“特价下午茶套餐”。但面汤的味道没变——那口老铁锅里面，每天煮一大锅棒子骨，熬到汤发白，老板说：“三十年了，这锅底就没断过火。”
“新都正因街还有吗？有，但现在你要是半夜三点去，除了跑夜班的出租停几辆，就是环卫工在扫地。以前半夜三点，炒粉摊和炸串摊的油锅还在滋滋响，几个喝了酒的男人站在路灯下划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老王把蒸格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你那辆二八大杠，那时候锁在电线杆上，现在那棵电线杆还在，就是上头的瓷瓶换成了黑色的。”
太阳偏西，老王发动三轮摩托，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他临走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找从前那根酸梅汤的挑子，就别费劲了，那个老头儿早回绵阳了。他儿子就在咱们这条街上开烧烤店，配方改了，改成椒盐味——你还尝不尝？”他说完油门一加，车尾抖了一下，转进了川音旁边那条巷子，巷口的两棵泡桐树正掉毛，飘得四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