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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鸡窝村一条街怎么去|认准老供销社墙上的蓝铁牌

那张褪色的红色公交车票,夹在我1998年的笔记本里,票面印着“商丘—鸡窝村”,票价一元五角。票角被圆珠笔划了一道竖线,旁边写着“下车问王婶”。这张票我留了二十七年,每次翻到,都能闻到当年那辆老中巴车里的柴油味和塑料坐垫的闷热。

鸡窝村一条街不是官方地名,是个约定俗成的称呼。它指的是村里那条东西向的老街,东头连着商丘市郊的310国道,西头通到一片杨树林。街不长,步行大概六分钟。但第一次去,没人指点准会找错——因为村口有两条岔路,长得一模一样,都铺着碎砖头。

怎么去这种问题,本地人回答很粗,只伸手指个方向:“顺着道走,看见挂红灯笼的铁门就到了。”可那红灯笼是2015年后才挂的,早年间根本没这东西。

我头一回是骑车去的,从市里铁三局家属院出发,穿过运河桥,经过一片菜地,再走高架底下那条老石子路。石子路被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我骑了四十分钟,在第二棵歪脖榆树跟前停下来——这是当年最可靠的参照物。树身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铁牌,是供销社发的路标,上面写着“鸡窝村”。铁牌上霉斑比字还多,但方向没错。

沿着石子路下去三百米,右手边出现一面土墙,墙上用红漆刷着“美发大全”四个字,底下是个只做一砖宽的排水口。到了这里,就得下车推着走,因为路面变窄,两侧住户把煤棚子都往外挪,仅容一辆架子车通过。推车过这段,能听见西边鸡叫、东边麻将响,还有一种很细的剁馅子声从某扇窗户缝里钻出来。

关于去鸡窝村一条街,村里有个默认顺序:先找墙上的红漆字,再沿着墙根数七个沥青补丁,第七个补丁旁边就是张记烧饼铺。烧饼铺门口摆着一张油汪汪的案板,案板底下压着当年的《商丘日报》,数字已经看不清了。老板娘姓刘,河南话名叫“玲子”,她指路的习惯是拿擀面杖往西戳一下:“就是那条,你闻见豆瓣酱味往那走。”

2012年我曾带一个外地朋友去找这条街。那是六月天,知了叫得人烦躁。朋友非要按手机地图搜“鸡窝村一条街”,搜出来是空白。我把票给他看,他说不如找新名。我们走到岔路口,一个穿白背心的老爷子蹲在门槛上啃黄瓜。他听完我们目的,没抬头,只说:“别去那条街了,早十年前就没人叫那个名。”

但我知道他说的不对。老街还在,西头第一家塌了半间房,房梁上还有条红布,写着“上梁大吉”。第二家原来是开代销店的,窗台上现在摆着两瓶没开封的汽水,玻璃瓶上落了很厚的灰。第三家铁门永远锁着,但从门缝看进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还在,井边的搪瓷盆反扣着,盆底画着牡丹。

这条街真正变化发生在2016年,村里修了水泥路,把石子路和土路全部覆盖。老铁牌被摘了,换成了蓝白相间的铝塑板,钉在路灯杆上,字倒还是“鸡窝村”。只是树没了,那棵歪脖榆树在2018年台风里倒了,根都翻出来,后来被锯成两截拉走烧火。原来树的位置铺了砖,现在停着一辆电动三轮。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走到烧饼铺旧址,已经改成早餐店,门头挂着新牌子“玲子早餐”。玲子还认得我,把最后一张烧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我说我不要。她问我是不是还找那条街。我说,我就是去西头看看。她说:“西头那间房租给卖豆腐的了,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开始磨浆子,声音比鸡叫还吵。”

从早餐店往西走,第七个沥青补丁还看得见,被水冲得很浅。过了补丁,地面上露出十年前水泥路下面的一小截碎砖,颜色发红,和我那张车票上的钢印数字一样旧。绕过豆腐磨坊的排水沟,左边有一段墙没有刷白,还保留着土坯原样。墙中间嵌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竖道,不知道是当年量米用的,还是谁划的记号。

那棵树的坑位还在,只是填平了。站在那儿往西看,能看到杨树林的树梢。树梢后面是新建的高压线塔。老街顶头那家的木门推开了,出来一个小孩,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找谁?”我说谁也不找,就看看。他哦了一声,把馒头塞进嘴里,转身回去了。

我掏出口袋里那张车票,压在砖头底下。砖头旁边有一窝蚂蚁,正沿着缝往上爬。票面上的字已经浅了,但“鸡窝村”三个字还认得出。我直起身来,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长音——不像鸡,像机器和面或压面条的声音。回头再看那条过道,阳光斜照,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切过一样干净。

墙根里头,那口压水井旁的搪瓷盆仍反扣着,盆边的牡丹花缺了一块釉,露出的铁皮生了锈。锈迹从花瓣边缘蔓延到盆底中央,形状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没人去动它,也没人去问它以前装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