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北站宾馆附近街道|老城墙根下的日常买卖
我沿着榆林北站宾馆门口那条横街往东走,是上午九点多钟的光景。太阳已经爬过对面楼顶,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股子煤灰和油炸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宾馆底楼的小卖部刚卸下卷帘门,老板娘正把一箱箱矿泉水往门口搬,塑料箱子磕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条街不算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占了多半幅路面。靠北一侧是连续的平房铺面,大部分门脸都改装过,铝合金窗框配着蓝玻璃,写着「饸饹面」「羊杂碎」「烟酒副食」各色招牌。靠南一侧是一堵砖砌的旧城墙遗迹,好些段落都塌了半截,墙根下长着几蓬灰扑扑的蒿草。城砖是本地烧的那种大青砖,拿手指甲抠一抠,能刮下黄褐色的粉末来。
我走到第三个门面,是一家修锁配钥匙的小摊。老李头正蹲在摊前,拿锉刀锉一把新配的钥匙,铁屑落在他脚前的报纸上,白花花一层。他见我站住,抬了下眼皮,又低头继续干活。
“今儿天旱,”他说,“你看那城砖缝里的土,干得裂了口。”
我没应声,只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榆林北站宾馆附近街道这一段,早年间是个骡马集市,那时候我父亲赶着毛驴来卖炭,就在这墙根底下歇脚。现在骡马早没了影,街面上跑的是电动三轮和送外卖的摩托。老李头的摊位上摆着个铁盒子,里头分格装着各种型号的钥匙坯子,最上头一层是些老式黄铜钥匙,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干活,我四处看。对面那间铺子原来是个粮站,九十年代改成卖布,再到后来租给了一家做铝合金门窗的。这会儿门口支着个工作台,两个年轻后生正拿切割机截铁管,刺耳的声音一阵一阵刮过来,地上散着些银灰色的铁屑末子。再往东走几步,是家卖土产日杂的,店主是个陕北口音的中年妇女,正把几麻袋绿豆摆到台阶上,绿皮黄芯,颜色很正。
街面上不时有拉货的平板车碾过,轮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板车上装的多是些成箱的饮料和成袋的面粉,车夫闷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用力。墙角有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一把打气筒绑在树身上,旁边挂着一溜内胎,风一来,胶皮味儿就飘得老远。
我注意到宾馆的侧门开在街的这头,常年半掩着。保洁员推着辆湿漉漉的垃圾车走出来,把两个纸箱子压在车斗最上边,慢腾腾地朝东边垃圾站去。门口保安室的玻璃上贴着张告示,用A4纸印的,说是楼上水管检修,安排到下午两点到五点。纸张边角卷了一些,被日头晒得发白。
逛到快十点半,我在街西头一间火烧铺子里吃了两个驴肉火烧。铺子不大,就三张桌子,桌上摆着醋壶和辣子罐,都是塑料的,盖子上落着细细的油灰,拂不净。店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话不多,面团在案板上一摔一揉,啪啪响。
我坐在靠墙的位子,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九十年代的榆林北站旧景,火车头冒着白烟,站台上的木棚还没拆。照片底下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那会儿这街面还是土路,一落雨满街都是泥。”
老住户的只言片语
吃完火烧,我碰到原来的街坊刘会计,她早年在这条街的商店里管账,如今退休了,隔三差五回老巷子转转。她手上拎着一兜孩子爱吃的辣条和汽水,站在墙根下跟我闲聊了几句。
“这街上的铺面换了多少茬了,”她说,“可一到后半晌,卖菜的推车还是爱往这里聚。那段城墙在,规矩就在。”
她所指的,是西安往北沿用的老例:但凡有旧城墙根的地方,小贩习惯早聚晚散,不占街中,不挡车路。我抬头看看墙根下确实靠着几辆平板车,车厢里空着,等着下午套菜用。
下午的动静
午后的太阳往西偏了,街影拉长,墙根下的阴凉逐渐宽展起来。修锁摊前来了位大姐,弯腰拨拉铁盒子里的钥匙坯子,挑了半天,拿两把黄铜的,递给老李头。老李头接过去掂了掂,扔进一个装柴油的小盆里浸着,说是去去锈。
街东头那家五金店放了支扩音喇叭,循环播着“降价处理,大扫帚五块,镐头三块”,声音沙哑,隔几十米还能听见。一个老汉骑着电三轮停在喇叭前,低头捏了捏挂在门口的扫帚秆,又慢慢骑走了。
从宾馆高处窗户垂下来好几根晾衣绳,搭着白毛巾和蓝布工服,水滴落在台阶上,砸出一片深色的圆点。底楼的厨房到了准备晚饭的点,鼓风机嗡嗡响起来,半空飘出一股烧糊的葱味。
我走到街的这一头,再回头看了看来路——这一段街面不算干净,地上有烟头、塑料袋和几滩干涸的水渍,可它活得实实在在,每一处破损和每一处修补都清清楚楚。
墙根下那只老猫还在,旁边多了个纸盒子,里头装着半根火腿肠,大概是卖日杂那个老板娘放的。猫倒是没去碰,只管眯着眼打盹。榆林北站宾馆附近街道的这一天,过得不快不慢,等到日头彻底落到城墙后面,街边的灯才一盏一盏亮起来,黄色光晕洒在青砖缝里那几株蒿草上,影子斜长,也不响动,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墙面上。我顺着光往回走,听见身后的卷帘门一个接一个拉下来,哗啦啦的响声顺着马路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