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南昌男人想去的地方|滕王阁下一碗煨汤,绳金塔边半日闲
腊月里赣江的风跟刀子似的,我蹲在万寿宫后街的骑楼下修一只老式搪瓷锅。焊枪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抬头就看见对面张师傅的煨汤铺子,砂钵子摞了三层高。他掀开最上头那钵瓦罐的盖子,滚烫的墨鱼汤香气顺着冷风钻进我鼻孔。南昌男人这一辈子,想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别处,就是这口煨汤钵子边上的矮板凳。
绳金塔下的早点摊
老南昌人心里都清楚,东书院街往南拐个弯,绳金塔底下的巷子才是早上的正经去处。我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烙铁,在修锅摊上放着,人不一定在。但每个礼拜天早上六点,我准时坐在老孙家的拌粉摊前,一张马扎,一杯三花茶。老孙是从安义那边进的大米,米粉压得比筷子粗一号,烫二十秒捞起来,淋一勺腌菜肉沫卤子,撒把花生米碎。他家的辣椒酱是拿本地余干辣椒熬的,辣味冲鼻但后劲不到十秒就散,适合赶着去上班的男人。
凳子低下垫着块薄木板,因为石头地不平。边上几个老兄弟跟我一样,吃着粉,眼睛却瞟着斜对面那条通往抚河的小路。抚河早不是从前能撑竹排去丰城的样子了,水浅了,但岸边栽了三排柳树。年轻的男人吃完粉要去赶公交车,中年男人掂量着今天的瓷砖尺寸,退休的干脆转了椅子拿钓竿坐在河边,浮标一动,喉结也跟着动一下。这里头有一种南昌男人天生的自在,谁也管不着的松弛。
“兵哥,你的锅修好了没有哦,下个月我家灶台上那口铁锅漏了底,全指望你呢。”老孙拧长了脖子喊他。
我挥挥手里的搪瓷杯,算是应了。吃粉的时候不谈活计,这是规矩。
万寿宫小商品市场里的工具摊
过了上午十点,绳金塔那边的青石板就被晒太阳的老人占满了。这时候我要去的地方,是中山路和象山路交界的万寿宫商城四楼。那里的夹层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两边全是卖电烙铁芯、铜焊条、砂轮片的摊位。卖工具的矮个子老陈,他柜台底下的纸盒子里,常年在攒那种早就不再生产的上海牌老式锉刀。
南昌男人出了名的恋旧。做手艺活的人更是这样。我每回去,就为找一把硬木柄的旋凿,老话说“江西南昌男人想去的地方”排前名的,这种犄角旮旯的工具摊肯定算一个。三楼卖布,二楼卖伞,一楼靠门边是白铁皮铺子,砸水桶的声音哐哐响,跟四楼的安静形成对峙。我蹲在老陈摊子前挑了一下午的轴承滚珠,捏起来放在耳朵边转着听动静。老陈笑我,这滚珠都不分新旧,你用手指头捻一下能捻得转了就行。
他说得在理,但我偏要听砂轮磨过纹路的那一小声闷响。南昌男人去这种地方,不是为了买,就是为了看过瘾。手上的老茧挨着那些铁家伙,心里就踏实。
| 地点 | 寻常物什 | 男人去的目的 |
| 万寿宫四楼工具摊 | 老锉刀、旋凿、砂轮 | 盯上一柄不买也可以 |
| 滕王阁边赣江护坡 | 旧铁锚、碎瓷片 | 眯眼望江,什么也不想 |
| 解放西路旧家电仓 | 拆机变压器、线圈 | 翻找还能用的线头 |
男人逛摊子,嘴上说看货,心里其实是在寻从前。我指腹上的一道旧划痕,就是十几年前在那排工具柜子角上蹭的。那个下午我记得清楚,揣了三百块钱想买个质量好的铜阀,最后钱没花出去,却站在窗口,看了四十分钟搬运工扛货。汗水一层层渗在劳动布褂子上,谁也不认识谁,但分明又都认得——都做过这把子力气活。
孺子路的老自行车棚下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我收好摊子,骑着我那辆凤凰自行车过八一桥。桥面上电动车流把空气搅得浑浊,但我走桥下的引桥,沿着下旋的坡道拐进孺子路。在一排梧桐树底下,有一个老自行车棚,铁皮顶锈穿了几个洞,雨天会漏光。住在楼上的退休钳工老桑,每天下午把一张磨得起了毛边的棋盘摆在水泥台子上。
老桑的棋盘上摆的不是象棋。是一堆捡来的废旧手表机芯,全部拆成零件摊在绒布上。他拿着一把修表用的微型镊子,往齿轮里滴一滴缝纫机油。江西南昌男人想去的地方,真的不需要多体面,这样一个棚子,风能进来,雨斜着打,但一坐下就不想走。那些机芯里的擒纵叉,一秒跳六下,跳得缓慢又稳当,比出租车计价器跳字要亲切得多。
我坐在他旁边的断腿靠背椅上,看他修好了一只上海牌7120。他没有装回表壳,只是上紧发条,然后放开,让齿轮旋转裸奔似的。那声音很轻,像厨房里沙滤水罐子滴水的动静。老桑自己点了根烟,没有递给我,我也不抽。有时候他觉得无聊,会给我讲南昌城以前的事,讲沿江路上当年运木头的排工木筏上踩桨的姿势。他不讲大道理,只说那时候的手柄拉起来,转弯要趁水流的性子,跟修表拧螺丝一样的道理——你都得顺着劲来。
- 骑自行车不赶时间,拐进巷子里看人钉鞋掌
- 蹲在拆迁围挡外的空隙里,望一望旧墙砖缝里的青苔
- 坐在公园背风的长条石凳上,听一阵赣剧清唱,不走也行
傍晚的江风把塑料棚布刮得叭叭响。我帮他收拾绒布上的游丝和小齿轮,一颗一颗放进铁皮盒子。手指间沾了点机油,有股煤油掺着金属的味道,很冲,但不招人厌。老桑说晚上要去南昌县他弟弟家喝酒,问我搭不搭伴。我推说还有一只高压锅的阀座要车一套螺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黄铜棒递给我,说这个料子硬,你车的时候开慢档。
我骑着车拐进晚高峰的车流里,黄铜棒插在工具袋的侧兜里。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截金属泛着老旧的光,跟街边楼房墙壁上贴的灰色瓷砖一样温吞。前面出租车尾灯连成一条线,我调转车把,朝滕王阁边的那条窄路上拐。我知道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今晚会有一笼刚出屉的韭菜盒子。卖盒子的妇人从不去管男人从哪里来,她递过来烫手的油纸袋时,只会说一声“慢点取钱,烫咽着”。这句话南昌男人受用——无人盘问,来去自由,这才是赣江边上最舒坦的去处。我把车撑在灯柱旁,用那根黄铜棒,轻轻地叩了两下路灯的铁皮底座。声音闷沉沉的,在江风里连半秒都留不住。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眯着被油烟熏了的眼,看那绺黄火苗在煤炉子边上一跳,一跳的。那一刻,哪里也不用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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