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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找个气质不错的150毛嘴|从一张汇款单说起

从鼓楼区那条巷子拐进去,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废品收购站刘姐的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单子上的日期是1998年3月17日,金额150元,汇款人署名“毛嘴镇供销社”,收款人一栏写着“城中村裁缝铺转张小妹收”。刘姐拿指甲敲了敲玻璃说,这张纸她留了二十多年,当年那个穿碎花褂子来取钱的姑娘,如今在巷子深处开了个改衣店,店里还挂着一把15厘米长的老式剪刀。

票据引出的头绪

那姑娘就是张嫂。找到她铺子那天,她正拿电熨斗烫一条深蓝色涤卡裤。听我问起150元汇款的事,她放下熨斗,从木抽屉里翻出半张红格信纸——是毛嘴镇供销社寄来的订货单,白纸黑字写着“裤料十五米,每米十元,合计壹佰伍拾圆整”。张嫂说,当年她从老家毛嘴镇坐长途车到省城,带的就是这张单子跟一小卷土布,为了攒钱给弟弟交学费。

她指指墙角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钱寄过来那天,我去邮局取了现钞,转头就在巷口买了这台二手缝纫机,主板八成新,踏板油亮油亮的。”
我问她:“那150毛嘴料子呢?”
她笑了,抽开柜台底下的牛皮纸包:“缝条围裙用掉了两米,剩下的都在这儿。”纸包散开,露出一叠靛蓝色棉布,布边有红色织唛,绣着“毛嘴织造”四个小字。布面手摸上去,细密,平挺,纹路清清楚楚,正适合做衬衫。

张嫂说,“城中村找个气质不错的150毛嘴”这种说法,她老家人常挂嘴边。毛嘴是汉江边一个老镇,镇上织布厂出的棉布结实,当年一匹十五米,卷成筒,老百姓买回去做褂子裤子。她指指铺子门口晾着的一件男式唐装:“那件就是拿150毛嘴做的,落水快十次了,领口袖口都没起毛球。”

那年那巷子里的整条链子

城中村这一带,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制衣作坊的聚集地。隔几步就有一个招牌,写着“裁剪”“锁边”“改腰身”,铁皮棚顶下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卷。张嫂的铺子夹在中间,门脸窄,但进深深,里面堆着几十捆色卡棉布。她说,“那时节找料子,不用跑远,巷子里第三家布行,柜台上就摆着成捆的毛嘴布。老板是本村人,每次进货就开三轮摩托,从汉江边的船码头拉来,一卷十五米,卖十二块钱一米。”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竹尺,刻度的漆掉了一半,但“厘米”二字还能认出来。“这把尺子也是毛嘴镇带过来的。”张嫂摩挲着尺边,“当年供销社量布开单子,用的就是这种款式。布卷往案板上一铺,尺子一按,剪刀顺墨线走,嘎吱一声,一块料子就下来了。”她做这点记性强的活儿,全靠双手。裁领口时先拿画粉画弧线,再沿线上踩缝纫机,走线直,密度均匀,练了二十年才有的手感。

“织布厂的老师傅讲,毛嘴布耐穿,是因为经纬线纺得匀,地子牢。你自己看,这个布边收的线头,一个都没翘起来。”她翻起布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浅色缝线。

布料的里程,不止一条裤子

张嫂的账本记录了这个词从“料子”变成“消息”的过程。她翻开一本蓝色软皮账本,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活儿名:
“3月12日,给老黄做灯芯绒夹克两件,用毛嘴料六尺。”
“4月5日,改牛仔裤三条,老布料做补丁,够用。”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说:“现在年轻人来,不喊布料的票号了,直接问有没有150毛嘴。他们也搞不清楚‘毛嘴’到底是地名还是牌子,只当是结实耐用的意思。”

去年冬天,附近大学的两个学生找她,想拿这个布做几套工作围裙,送给食堂师傅。她头一回把毛嘴布做成带口袋的围裙样,先让俩人试穿,改了三次腰带宽窄,确定不勒肩膀才出手工。完工那天,她特意在围裙内侧缝了一条红布签,写了“毛嘴”两字,笔画有点歪,但一笔一笔认得清。学生很满意,拍了照发在网上面,配了个文案,大意是“城中村里藏着的正经料子”。那个帖子带来不少问询的人,有人专门从城西搭地铁来买布,进门就问:“老板,150毛嘴还有吧?”

那天收摊前,张嫂把剩下的大半卷布料重新卷好,捆上一道麻绳。暮色从铁皮门缝渗进来,落在她的旧竹尺上,尺子边缘磨得发亮,泛着和二十年前一样的淡黄色。她弯腰把料子抱上货架顶,压着那本蓝账本。末了,门外有位大爷经过,探头问她:“张师傅,有没有那种袖子短一截的夹克?我胳膊短,不好买。”她应了一声,从架子上搬下一卷藏蓝布,开口就说:“你试试这块,料子厚实,袖口不用卷。”

窗外传来老式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巷子另一头按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