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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坪小妹街在什么地方|地铁口出来右拐那条旧巷子

现在你问大坪小妹街,我只能给你指个大概方向——从地铁一号线大坪站5号口出来,别往英利国际走,右拐,贴着那排老梧桐树根,一直往石油路的方向去。看见街角那家修表铺的红色招牌,再往前二十步,左手边那条连汽车都错不开身的窄巷子,就是小妹街了。但要是三十年前,你用不着问任何人。你只需站在大坪转盘那儿闻味道——卤肥肠的油气、蜂窝煤的硫味、点钞机哗啦啦的响声绞在一起的地方,准没错。

整条小妹街活像一截盲肠,全长不过百来米,弯弯曲曲卡在石油路和长江二路之间。街口立着两根上世纪八十年代电线杆,上头箍满了锈铁丝,晾衣裳的绳子横七竖八扯着,白天也晒不到多少日头。街两边是握手楼,三层的、五层的,灰扑扑的外墙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红砖来。一楼的铺面全开成了门面——卖杂货的、補衣服的、打棉絮的、炸油条和煮小面的,谁也不用抢谁的生意。最要紧的是粮店角落那家“妹姐冰粉”,玻璃柜里码着红苕凉虾、绿豆沙、酸梅粉调的桔子水,大份三毛,小份两毛,付钱靠柜台角上那个掉漆的铁盒子。

靠这条街活命的日子那些人

我一九九二年初搬到石油路单位分的福利房,嫌食堂难吃,常年蹭小妹街两度——街尾巴的理发匠老陈是綦江上来的,一把推子使了十一年;他的对门就是卖米线的香香嫂子,支一口不锈钢大锅在露天撑棚棚,佐料摆成一排洋瓷碗:花椒面、辣椒油、姜蒜水、香油、芽菜、油炸豌豆。一碗素粉八分钱吃饱,加了红肠条的就是一角五。

老陈剪光头论个算钱,两毛。边剪边听录音机里的川戏,手里活永不停顿。剪完他用那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往顾客脖子一圈,拿海绵蘸了水往碎发上搽,半晌才说,头皮挣开些,莫讲四十分钟我都给你弄腰杆痛——实际剪个寸头七分钟完事。街坊不管他手艺黑白,图那个头光脸静的利落。

香香嫂手下那碗酸辣粉要你站凳子上吃——店腔不过伸进墙里边几寸土大。每回出摊门口排着小孩,装碗里给双木筷子,蹲在阶沿石头上嗖起来辣得嘴角舌头翻红。有一年腊月里落大雪城管来收缴摊贩架炉子的炭火,整条小妹街静站了一个钟头没有争吵。后来街上人人拿了自家的旧铝锅统一回屋堆炭,等执法车走了再重新生火。香香嫂子手腕冻疮流黄水,包着胶布捏粉勺捏了十九年。

底楼套间暗楼梯

小妹街跟大多数地方不一样,表面上全是铺面,其实住家户都藏在过道底深处。从冰粉铺边上水泥抹的窄梯子下下去,是一个住着七八户人家的筒子楼底层采光斜得不像话,白日头也要开灯。二楼有杨爷他儿子摆电子游戏机室(三洋牌,一盆币三元五),木巴桌子和方凳,邻桌间挡板是硬纸壳刷蓝漆。那里墙壁一天到晚蹭新衣服,打架闹哄哄的小孩总被大人像拖死狗一样拽回家。

当年一有婚事喜事,妹姐冰粉门口就会张挂起红花布窗帘,点九十年代那种彩灯闪珠粒串子。有人抱来一台长虹彩色电视机架在板凳上放《射雕》,大人背着幼儿围成半个扇形盯屏幕。过后人一散了,街上多出半夜讲悄悄话谈天的摊枱,粉红白色塑料胶椅上坐着刚收工的妹儿们,卷毛头穿着绷小腰的透纺衫把脚插进玫红凉拖里。我问过她们哪里来?“安岳边哈。”或说“垫江那边刘家公社”,语调毫不躲闪。

那是城里人们不用的老钟点到夜里十二点过整幅小街上潮气漫到窄楼梯罩四处一片灰黑暗沉。凌晨的疯叫过那个五金修理摊磨金属片的嗡嗡声穿墙透墙激刺行人醒喉袋——不是指谁家吵架。二楼侧角阿勇弹一把红棉原声吉他练处女哑的和弦,往往练习到手里的谱子潮湿拉扯把节奏切割碎了拉胶。总之楼底层的人吐露窘状各异的语字符号,如同街脏旮旯的落叶慢慢让塑料扫帚撮进去。

中间有条必须侧身过去的刮壁岔,沿着墙直通另一个近郊菜市排水明渠。卖根子实的挑担农夫径直坐在渠沿用镰刀削东西花蒂来叫骗称,一个包心白往杆秤挂能少了巴掌的一半半鲜货。“嫂嫂,照顾得来。不闹欺负娃”——那都是互抓把交易才放手的老办法。

现在还在,但早已转移阵地

后来地价涨了几倍,汽车烧了油更方便。到二〇〇三年年底,动迁的改修告示一张张贴了出来。有人说大坪路段整体扩容临街商业项目一期爆破,消息起先到处闹腾不可要信,后来确实大型钢筋混凝土的彩色魔框样板立到大公路上打广告贴着“消费休闲MALL”。小妹街上油烬溢月的门面接连断供出租。妹姐及其儿子媳妇在三春夏末替自家改了卷帘,夜里连灯棒也不亮,将冰粉柜拖到批发旧货群售卖出了三十块钱。某天冷子哗掉一大阵子。各个楼层住户像熬到了时限弄堂看台上外迁房内迁安的动,拆盲旧木头搭子递回搬出去的物品。

原驻商家动迁时间(大概)去向
香香粉摊支的湿面摊儿二〇〇三秋初石板坡夜市租档口继续干了两年
修表铺关了搬走改名立新表具店二〇〇六再拆里段闸道没了印记(现走进去人影找不见)
原来打字复印的父子电脑技术间“先换煤气边的另址”,后又迁往临街尾单元。改名常出印花店没人认识小妹那个旧点。

如今你从一个地铁工地围挡之间的矮塌泥灰口探头进去,还会见一路土墙上淡淡的描牡丹描旧门号。二〇一九年老窄地棚通了空气,一条新修的有扶栏坡道一路通行向城市家车库的救护通风管道。这些老时物件只能蹲下去用自己的鞋底探踩着分辨出来,蹲在路边背备钥匙。那儿以前就是我等贪玩后收工的人群散夜晚的轴心,一侧靠气味追踪。

回到地面的出口这时候挤公共汽车到前一条马更宽阔,南边那堵条写着封泥涂了巷弄牌只剩斑痕尾一个小点。小孩分香烟壳来刮砖上的颗粒,翻出新瓷泥来涂玻璃…脚。走到尽头圆通寺方向和旧摩托车修理门头往地下室相相邻一丈又是另种情景,一排灰色双开门之后就不归小妹街任何业务代管。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也用三岔口的本地方言腔调补补鞋便包绑上一所校服画放蓝线的缝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