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枝花矿务局按摩|老哥几个的松骨歇脚处
下午四点半,矿务局家属区那排老梧桐底下,刘师傅的按摩摊准时支棱起来。一张帆布折叠床,床腿用铁丝缠了三道,床头挂个硬纸板,上面拿毛笔写着“攀枝花矿务局按摩”八个字,墨迹让太阳晒得发了黄。旁边搁着个搪瓷脸盆,盆底磕掉好几块瓷,里头泡着两条毛巾,水面上飘着几片艾草叶子。
我端着茶杯过去,刘师傅正给洗煤车间的老赵按腰。老赵趴在床上,裤腰褪到胯骨,后腰那块肌肉硬得跟铁板似的。刘师傅两个大拇指顺着脊椎两侧往下推,推到腰眼那儿,老赵“嘶”地吸了口气。
“咋样?”我问。
“昨儿夜班,在传送带底下猫了仨钟头,这腰就不是我的了。”老赵闷声闷气地说,脸埋在枕头里。
刘师傅手上不停,嘴里念叨:“你们这些干采掘的,腰上使的都是死劲儿。回头我教你家媳妇两手,晚上拿热毛巾敷完了再揉,比啥都强。”
我在这片住了二十多年,看着刘师傅从矿上保健站退下来,又摆起这个摊子。他这手艺不是花架子,早年在井下干过八年支护工,腰腿上的毛病都是自己一点点琢磨着调理好的。后来矿上办了个保健培训班,他跟着省里来的大夫学了推拿,回来就再没放下过这行。
这门手艺的讲究
刘师傅按摩有个规矩,先问清楚是干活累的,还是受了寒,再下手。他说井下潮湿,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跟地面上干活的人不一样。
他给老赵按完腰,又拿巴掌侧沿在老赵后背“啪啪”敲了一通,从肩胛骨一直敲到腰窝。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解乏。
“行了,起来活动活动。”刘师傅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手。
老赵翻身坐起来,扭了扭脖子,又弯了弯腰,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嘿,真松快了。”
“回去记着,今儿别喝凉水,晚上冲个热水澡。”
老赵应着,从裤兜里摸出五块钱搁在床角。刘师傅也不数,顺手塞进床头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这价钱从三块涨到五块,涨了快十年,再没动过。
来的人不一样,使的劲儿也不一样
这摊子上午不摆,专等下午下班那阵儿。来的都是熟脸,矿上的电工、钳工、绞车司机,还有几个退休的老伙计。
昨天来了个年轻后生,在机电科上班,说是对着电脑对了一天,脖子转不动了。刘师傅让他坐直,两手扶着他脑袋慢慢往左边带,带到一定程度停住,让他自己使劲往回顶。后生龇牙咧嘴地较劲,刘师傅在旁边喊:“对,就这个劲儿,再使点。”
折腾了十来分钟,后生晃了晃脑袋,说:“哎,能转了。”
刘师傅拍拍他肩膀:“你们年轻人,毛病都在脖子和肩膀上。记住喽,坐一个钟头就起来抻抻胳膊,别等僵了才想起来。”
正说着,推着三轮车卖凉粉的老孙头路过,把车往路边一停,凑过来:“刘师傅,给我这右胳膊也瞧瞧,抬不起来了。”
刘师傅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攥住他手腕子,慢慢往下沉。老孙头龇牙咧嘴地“哎呦”了两声,胳膊“咔吧”一响,他愣了一下,试着往上抬了抬,居然举过了头顶。
“神了!”老孙头乐了,“晚上请你喝两盅。”
“少来,你那凉粉摊子还欠我两碗呢。”刘师傅笑着摆手。
这摊子上的规矩和念想
刘师傅这摊子,说白了就是个露天的歇脚处。床边上搁着个保温桶,里头泡着大叶茶,谁来都能倒一碗。有时候不按摩,老哥几个也爱在这儿坐坐,聊聊天,看看梧桐叶子落下来又长出来。
他常说,按摩这回事,一半是手艺,一半是陪人说说话。井下干活的人,上来以后心里头闷,有时候按着按着,话就多了。谁家儿子考学了,谁家闺女找对象了,哪个工段又评上先进了,都在这帆布床边上唠。
有一回,一个从采煤一区退休的老头,坐在床上让刘师傅按腿,按着按着就说起早年在掌子面刨煤的事儿。说那时候的镐把磨得溜光,一镐下去,煤块“哗啦”一声掉下来,那声音听着踏实。说着说着,老头声音低下去,刘师傅也不接话,就手上加了些劲儿,慢慢揉着他那截因为常年下井而变了形的膝盖。
太阳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师傅收了毛巾,把折叠床折起来,靠墙立好。搪瓷盆里的水泼在树根底下,艾草叶子顺着水流钻进土缝里。
老赵从家里出来倒垃圾,远远喊了一声:“刘师傅,明儿还来吧?”
“来,咋不来。”刘师傅把硬纸板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挂回去,“这行当,丢不下。”
他推着那辆二八老自行车往家走,车后座上绑着折叠床,毛巾搭在车把上,风一吹,滴答着水珠子。梧桐叶子又落了两片,正好掉在他刚才摆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