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最出名的四个按摩|老城师傅口述的推拿门道
“你说的那四个,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热气从杯口窜起来,“城隍庙老孙的颈肩,西市街王瘸子的腰,古子城刘婶的膝盖,还有双溪桥下阿贵的背。”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从围裙兜里摸出半截软壳利群点上。“那年我三十出头,店里就一张硬板床,床腿底下垫着三块砖头。老孙的铺子比我还小,门口挂块木牌,用毛笔写着‘孙氏推拿’,落款日期是一九八三。”
老孙的手劲大,隔着一层毛巾都能觉出指节上的老茧。他给外贸公司那个张经理按颈肩,按了四十分钟,收了五块钱。张经理躺床上哼哼,说老孙你这手不是手,是钳工台虎钳。
颈肩这行当的规矩
老孙的徒弟换过七个,最后留下来的叫小邝,广东人,说话带着煲汤的味道。小邝学手艺头三个月,光练摸骨,每天拿猪筒骨练指法。猪骨上的筋络纹理和人不一样,老孙就在纱布底下垫面团,让小邝隔着面团摸出硬币的正反面。
“摸不出就别想碰活人。”老孙说这话时正给一个装卸工按斜方肌,那人肩胛骨内缘硬得像块榆木板,拇指压下去纹丝不动。老孙换了肘尖,身体重心慢慢移上去,装卸工“嘶”地吸了口凉气。
金华这地方湿气重,靠江,伏天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老孙铺子里常年备着两样东西:一坛自己泡的艾草酒,一摞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艾草酒倒在小碟里,点火燎一下,手掌蘸了热气腾腾的酒液往患处搓,搓到皮肤泛红,再拿毛巾裹住。
我在旁边看了半个月,学到一个诀窍:按颈肩不能光盯着颈肩。老孙说,颈椎的事,根子在肩胛骨和胸椎的衔接处,很多人脖子转不动,其实是背上那块菱形肌僵住了。他给张经理按完肩,总要在胸椎两侧用掌根推几十下。
腰腿上的真功夫
西市街的王瘸子,那条瘸腿是年轻时从脚手架上摔的。他干不了重活,反而练出一手腰上的活计。王瘸子的手法跟老孙完全两路,老孙靠指力,王瘸子靠体重。
他让人侧躺,自己一条腿跪在床沿,用膝盖顶住患者腰椎一侧,双手扳住肩膀和胯骨,一收一放,骨头节“咔嗒”响。“这声音听着吓人,其实比剥鸡蛋壳还轻。”王瘸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钢珠,在掌心转了两圈,“腰这块,得先分清楚是肌肉的事还是骨头的事。肌肉的事用揉的,骨头的事才用扳的。”
有回一个教师模样的女人捂着腰进来,说是批改作业坐久了,起来时闪了一下。王瘸子没动手,先让她弯腰够脚尖,又让她侧弯,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常穿那种鞋跟磨偏的皮鞋?”女人愣住,低头看脚,右脚的鞋跟确实磨得比左脚厉害。
王瘸子拿粉笔在女人后腰画了个圈,说问题不在腰,在骨盆倾斜,让她回家把右脚的鞋垫垫高半厘米。过了半个月,女人提着两斤橘子来谢他,说腰不疼了。
古子城的刘婶和阿贵的背
古子城巷子口那棵樟树下,刘婶的摊子就支了张折叠躺椅。刘婶专按膝盖,她的工具是一把牛角刮板,边角磨得圆润透亮。她给那些爬山的退休老人刮膝盖,刮完再涂一层自己熬的万金油,薄荷脑放得多,味道冲得人打喷嚏。
“膝盖这东西,跟牙齿一样,用多了就磨损。”刘婶一边刮一边跟人聊天,说她自己六十多岁了,膝盖从没疼过,因为每天睡前用热盐水敷二十分钟。她的摊子没有招牌,老人叫她“膝盖刘”,年轻人都喊“刘奶奶”。
双溪桥下那个阿贵,比老孙还年轻几岁,专按后背。他的法子与众不同,先让顾客趴在床上,用擀面杖似的圆木棒顺着脊柱两侧滚压,从肩胛骨一直滚到腰骶。滚完之后,再用手掌按揉肩井穴和膏肓穴。阿贵说,背上的肉厚,手指头按不透,就得借工具的力。
阿贵收了几个学徒,头一课不是学手法,是学站桩。他说自己站桩站了三年,脚跟稳了,手上的劲才透得进去。“站不稳当,按出来的力道都是飘的。”
这门手艺传下来的东西
老周讲完,又点了一根烟,烟灰弹进搪瓷缸里。我问他还想不想学这四家的手艺,他咧嘴笑:“学不完的。老孙前年把手艺都教给了小邝,自己回乡下种菜去了。小邝现在接的活比以前还多,但他说毛巾还是用老师傅留下的那一摞,洗得再多也不换。”
我问他最近一次去按肩是哪家,老周掐灭烟头:“前天还去了城隍庙。小邝的摊子搬到了老孙原来那间屋,门口木牌上的字还没换,孙氏推拿四个字都褪了色,他也没打算换新的。”
他说,小邝按肩的时候,用的还是老孙教的法子,掌根推胸椎两侧,推完再拿艾草酒搓。那坛酒是老孙走之前泡好的,小邝舍不得用,每次只倒小半碟,剩下的留着,说等酒用完了,他再照方子泡一坛新的。
我走出老周的小店时,天已经擦黑,城隍庙那边亮起了灯。远远看见小邝的铺子里,一个顾客趴在床上,小邝站在旁边,手肘压在对方背上。我认得出那个姿势,跟老孙当年一模一样,隔着几十米都能觉出那股沉稳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