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桥鸡街搬哪去了|寻了四回才在新巷口看见竹笼
腊月廿三,我攥着两张五块纸币立在长生桥老桥墩底下,脚边堆了三捆绑稻草的麻绳。等个戴毡帽的老头——去年这时候他在这儿卖翻毛鸡,笼子压着半截青石板,鸡冠子冻得通红。今天桥头空得能跑马车,只有个补鞋匠蹲在电线杆影子底下拿锥子扎鞋底。我问他鸡街搬哪去了,他眼皮没抬,拿锥子往东边戳了戳:“你去新农贸市场后头的巷子,闻着鸡粪味儿就走到了。”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墙根儿堆着豁口的瓦罐和烂白菜帮子。
第一回去:赶了个大清早
次日凌晨四点,我骑二八杠自行车摸到新农贸市场。铁皮棚子底下的摊位还空着大半,地上画着黄油漆的格子,一格挨一格,像棋盘。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门口剥毛豆,我问鸡街,其中一个拿下巴努了努西侧的水泥台子:“早搬了,去年秋尾来的,拢共不到十五笼鸡。”
水泥台子倒是砌得齐整,可只有两只芦花鸡和一只瘸腿的乌骨鸡缩在竹笼角上,翅膀耷拉得像抹布。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有鸡爪子印,也有小孩踩扁的泥巴脚印。我蹲下来细看笼门上的铁丝扣,缠着红布条,绑法跟长生桥上那个戴毡帽的老头一模一样——他叫老猫子,卖鸡从不吆喝,只拿烟杆子敲笼子边沿,笃、笃、笃,三长两短,行话叫“报数”。
打听清楚:搬到底要问哪个
我拽住收摊位费的胖师傅衣摆,他正拿红漆往柱子上写号码,不情愿地转过身。他说道,桥底下那条街夏天发大水淹了三次,鸡笼漂到下游梨树林里,捞回来一笼得损一半只,街道上就让活禽交易往高处挪。新地方好在排水,但有个毛病——离居民楼近,有两次半夜鸡叫被人投诉到派出所,后来又挪了一道弯。
“你看看台子右上角。”他拿漆刷子蹭了蹭脚手架的钢管,“拿粉笔写着一行字:‘紧急换场看河湾街三号侧门’。”
第二回和第三回:两处空门
河湾街三号藏在煤气站后头,铁门焊着生锈的链子锁。我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看——满院子摞着旧电冰箱壳子和轮胎内胆,还有一辆塌了座椅的“永久”牌自行车。侧门对面的剃头铺老板搭话,说上个月有辆农机车拉走这么多笼子,鸡毛洒了一马路。又在弥合的沙土道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轮印。
老板摸他光溜溜的脑瓜顶,说前阵子有个妇女戴块蓝布头巾,赶了一大群好像是这个方向的绵阳,不是罗,土鸡,两只洋鸡夹杂在内,你说奇怪不奇怪?一共走了三步就折奔什么养生路去了,那里的旧洗车场最近栓了几条高脚狗的,莫非。
中午在刨冰摊啃一个从泥地里带过来的烤红薯的时候,竹质蒸架的空腔震动起来。那,可是汽笛声声的卡车下桥铺——也许他们往更高处的城乡交界跑咯。
第四次撞见了正着
顺着门缝飘出的鸡粪味一路找来,到了老坝坡脚,真果然那有第二间并排三户高墙的树丛老院子。一辆卡车的尾巴挡在小河口那边,大半个车斗塞空气竹梯和塑料蛋格。墙角翻边爬满忍冬,用半边歪掉的深褐色门闩上卡了一道绿色旧塑胶绳,绳套边湿一片黄色的泥水。不是新鲜的绳——也是这些柳筐压着干燥的纸马粪。就这么定在没人的底下运道跟竹梯扎的一篓芦花溜出胶条。
我看到戴毡帽的老猫子好端端的蹲在院坝西角喝茶。就摆在井沿上那一排瓦钵里——一钵老茧茶灌着混白的豆浆水大烟籽。他还是鼻底下压着半截报纸,压得那么轻,抓都直不起来。他还一身深浅同五年前无小异的士林蓝对襟棉袄,手指却一屈
他抬眼,大概看清楚人,就单手把塑料罩拍了一拍,“终究你走到我营生了。还是不肯张狂点儿?这一垄几都是长木板。”掀笼布三遭,没跑。他腿间土笼尽是光顶毛旋偏老鹅黄翅褐黑条纹母鸽体格的母鸡。这算是正规鸡种。
他知道我是老人客,少罗索递来一只窝底的青壳卵。
忽然檐后一条牧牛哨响起三变调,满笼的鸡跟着那栅栏条外咯咯耸惊闹——门口原来踱头黑首老汉拍着三个芦席子连成溜的老船篾开站。
院中实在热粪腾汽漫着口端微重油芯燃来点火正做晚间温蛋盅的火光——他便弓就着地上刨了个浅横缸,淋入老黄铜器口没剩好杂梗煮清暖缸;抱头解开三条风带边绕在樟子底下铁手弯头上;——反正我便捻根半眼烟叶剥了麻碎和熟面再伏候回日落——闻见新坯扒过的瓦灰窖窝,比陈稻沁带层碎薯,勾出了三根辫子。至于那养出的一垛筐老鸡骨得若那烟波底来路,笼绳是又拴去了坝梁子那段的丛牵牛尽头,挨西第口挖河道预留的蒲包排收。于是我两手抱膝靠着墙,看见他把浆晃齐窗弯上放个半月敞口锡盘的湿麻皮……土坯豁则口漏余光道“原也只是水退土夯二指宽的地方”。——到底此处已不讲究兜在麻线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