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州姑娘好玩的巷子|东街到西街,几步一拐全是乐子
铁皮暖壶的塞子“啵”地一声弹开,白气扑在老式玻璃柜台上,蒙了一层水雾。我伸手抹开,正好看见对面杂货铺的胖婶正往门外头探脑袋,手里攥着半截毛线,喊了句:“二妮,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哩——巷子口那糖葫芦架子前头,杵着十来分钟了!”
这是1997年秋天,我下了课,从霍州一中后门出来,拐进这条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过的巷子。它没有正式名字,街坊们随口叫“糖巷”,因为巷口常年支着一根黑黢黢的竹竿,上头插满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霍州姑娘们放学后,最爱在这儿磨蹭。
糖巷的声响与味道
糖巷只有百十米长,两边墙根挤着七八户人家的后门。墙皮是土黄色的,雨水冲出一道道黑印子,但各家门口都种着石榴树或指甲花。姑娘们不急着回家,蹲在墙根底下,拿粉笔头在砖缝里画格子,跳“房子”。我数过,最热闹的时候,一条巷子能塞进十二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跳绳的绳子抽在青砖地上,“啪、啪”的响,混着糖葫芦摊主那句万年不变的吆喝:“山楂甜,山药脆,咬一口,掉眼泪!”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裁缝铺的闺女小琴,把攒了仨月的零花钱全买了糖葫芦。她不咬,举在眼前,眯着眼看太阳从糖壳透过来,那红色亮得像一面小镜子。旁边卖纽扣的老婆婆递给她一截儿红线绳:“傻闺女,穿起来挂脖子上,比戴金镯子还稀罕。”从那以后,那串风干的山楂真的挂在巷子中段的晾衣绳上,风一吹,硬邦邦地磕着铁皮桶,成了半个冬天的铃铛。
后街拐角的“音乐房”
糖巷走到头,往右一拐,是另一条更窄的土路,大家都叫“后街”。后街尽头的煤房被改成了半间小屋,里头摆着一台包浆发亮的旧风琴。看琴的是我师范的老同学刘桂芳,她退休后在这儿教姑娘们唱《茉莉花》和《洪湖水浪打浪》。琴键塌下去好几块,但声音依然亮堂,从门缝漏出去,和隔壁卤肉锅的咕嘟声搅在一起。
“桂芳老师,这巷子又窄又土,弹琴给谁听啊?”有个短头发姑娘刚来不久,缩着脖子问。
刘桂芳用指节敲了敲琴盖,“你听——”外头正巧一阵自行车铃响,接着是几个女娃脆生生的笑声,“这巷子要是宽的像大马路,琴声就飘了。不信你试试。”
姑娘们后来真试过。她们把风琴抬到东街十字路口弹了一回,声音全被拖拉机的突突声吃掉了。灰溜溜搬回巷子里,琴盖一掀,连墙上的灰尘都跟着打拍子。从那时候起,后街这间煤房就成了女孩子们放学后的“秘密音乐学院”。
水井边的“大世界”
后街当中有一口老水井,井沿被麻绳磨出深槽,但井水清甜。姑娘们打水的时候并排蹲着,木桶挨着木桶,聊的事情可比井水丰沛多了。
- 前巷李家大闺女考上了市里卫校,分数线是多少——她们把分数线记得比课文还准。
- 西头王婶家的儿子这月初六定亲,聘礼是“三转一响”还是带冰箱——她们掰着手指头算。
- 井边槐树底下那窝蚂蚁今天搬家到了东墙根,兴许明天要下雨——她们给蚂蚁也编了姓名和排行。
我最爱听她们说“以后”。“以后我要是出门子,要缝一床九斤重的棉被,里子得用粉的确良。”“以后我去临汾赶集,卖一礼拜豆芽,攒够钱就买那件藕荷色的灯芯绒罩衫。”有个瘦小的姑娘总是贪心,一边把头探进井口看自己的倒影,一边说:“以后我想把嗓子养得像刘老师那琴声,能飘过整条霍州街道。”
巷尾场院的夜幕戏
到了夏天傍晚,糖巷和后街交接的平坦场院上,会拉起一块白幕布放电影。姑娘们扛着自家小板凳去占位置,石头的、木条的、马扎的,磕磕碰碰,比电影开场还热闹。放正片之前常有幻灯宣传片,讲用火用电安全。有一回放“千万要远离高压电线”的片子,一个扎羊角辫的闺女忽然举手:“老师,那咱们巷子头上那根电线杆冒火花,算不算危险?”全场笑翻了。放电影的人第二天真去看了看,确实换了个路灯灯泡。
电影散场后,夜凉下来,有些姑娘不回屋,继续在场院角落打着手电筒看借来的小说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书名手抄在角落。她们读一会儿,就吹灭手电,听虫鸣,数蝎子摆尾的星星。有个叫卫红的女娃,跟我儿子同岁,她躺在草席上说:“叔,以后这巷子要是拆了,我还能记得井绳的凉气、风琴的变音、糖葫芦竹竿底下的红渍吗?”
我没法回答她,只是给她扇了扇蒲扇。后来她考上了运城师专,再后来进城教了书,听说去年回来过一次,站在这条巷子口,那根晾了十几年的山楂串早没了,但地上的粉笔格子居然还浅浅留着一两道印痕。她走的时候,兜里揣了一块井沿上掉的青砖皮。我听她娘说,那块砖皮放在她城里书桌的笔筒里,好多年没丢。
此刻,我合上这本写了一半的日记,手边的搪瓷缸里泡着去年邻居给的槐花茶。耳机里恰好是刘桂芳前些时候用录音机录的旧风琴声,沙沙杂音,却稳当的像那根糖葫芦竹竿的影子。巷口那盏新换的白炽路灯下,又聚了两三个穿校服的女娃,蹲着逗一只花猫。她们在说什么?隔着院墙,我听见她们在高声讨论,城里哪家奶茶店的珍珠够弹牙。那声音,比当年我们的“以后”清脆多了,但也一样让这巷子的夜,落不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