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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大学服务一条街|巴掌大的地方养活了半条青春

下午四点半,我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蒸屉,抬头就看见隔壁打印店的老板娘举着手机冲我晃:“今天毕业生拍学士服照,你店门口又要被堵死了。”

她说的没错。每年五月底到六月初,烟台大学服务一条街就会变成临时化妆间和更衣室。穿黑学士袍的学生站在我家包子铺台阶上,互相别领结、把学士帽往对方头上扣,动作大了,蹭掉墙皮露出里面红砖。回头客知道规矩,绕着走。不知道的,也绕着走——谁想挤进一群疯跑拍照的年轻人中间呢?那条街窄,两辆三轮车对头就过不去,但那会儿谁也不急,拍完照的人顺手进来买杯豆浆,油手推开玻璃门,喊一声“姨,两根油条”。

我做早点干了九年。铺子没名,就一块白底红字塑料牌,写“早餐+快餐”。隔壁是“领航打印”,再往东走三步,是河南大叔的修鞋摊。修鞋摊对面是收银台柜子都歪着的文具店,文具店斜对面是卖炸鸡柳的,鸡柳摊后面是理发小哥的剪发椅,他理发时总开着直播,手机搁在镜台上,镜头扫过门外一棵歪脖子槐树。

这条街不长,从西门走到东门,慢悠悠也就一根烟工夫。但你要真打算空手走出去,那得有点定力。

早上五点开火,七点全是课

我的生意靠早上。

五点起炉,六点半第一锅豆腐脑出锅。那会儿天还发灰,宿舍楼大门没开,早起的考研学生已经蹲在街口台阶上背书。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把书页吹得哗啦响,他们压住课本抬头问我:“姨,今天豆腐脑是老卤吗?”

七点过五分,第一波上课大军压过来。烟台大学服务一条街的早高峰像退潮前的海,人撞着人,耳机线缠在书包带上,手抓饼摊前排二十个学生的队,摊主大姐一只手打蛋,另一只手收手机扫码的钱,“滴”一声,饼翻面,刷酱,撒葱花,卷起来切两半,装袋,递出去,全程没说一句话。我这边包子出笼,蒸汽扑脸,白花花一片,有人隔着雾喊“俩白菜肉的”,我递出去,又有人喊“萝卜粉条的”,我再递。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包子春兰。不认识的外地学生叫我“那家早点阿姨”,我也答应。

八点一过,街上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有人拧了音量键。剩下没课的大四学生,穿着拖鞋慢悠悠晃过来,在炸鸡柳摊前站一会,说“来份儿小的,打包”,然后提溜着纸袋去打印店。

打不完的卷子,修不完的鞋

打印店是整个服务一条街的信息中心。

期末考试季,小店门口排队能排到路灯底下。机器“嗡嗡”地响,地板油亮,是墨粉和脚印反复打磨出来的。老板姓钱,秃顶,穿深蓝围裙,说话带青岛口音。他接活不看人,只看U盘,插上,按打印,利索得像个机器人。但你要问他问题,他会抬起头,慢悠悠来一句:“急么?不急等前十张。”

那台打印机有一回卡纸卡了十几分钟,修不好。排队的女生急得直跺脚:“十一点就交作业了!”钱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螺丝刀,蹲下去,掀开盒盖,把卡住的那张卷子芯一点点揪出来。纸上还有没干的英雄墨水,洇成一朵灰蓝色的云。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笑笑,又塞回回收箱:“下回纸买厚点的。”

修鞋的大叔更是一位人物。他叫老周,河南驻马店人,摊子摆了一把矮马扎,脚边放一只铝盆,里面泡着什么东西的鞋垫。他手上有黑色的茧,指甲缝里塞着胶水。常来光顾的是体育学院练短跑的,一双钉鞋磨坏跟儿,递过来,老周看一眼:“明天这个点来取。”也不用写字条,鞋放那儿,人也放那儿,信得过。每年毕业典礼前一天,他都忙到后半夜,摊前的小灯泡一直到凌晨两点勒还亮着。那些收好的皮鞋排成一排,鞋尖朝里,像站队等检阅的兵。

饭点前后的另一种热闹

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烟台大学服务一条街的第二波高潮。

炸鸡柳摊前换了中学生排队——是烟大附中的小孩,放学抄近路穿过西北门,三五成群,零钱攥在手心。对面的面馆夫妻档,男的揉面,女的煮浇头,牛肉块炖得裂开那种。他们家的“招牌牛肉面”十七块一碗,肉比汤贵,碗边放一勺油泼辣子,吃完了加份免费的大蒜。去得多了,老板娘记得每个人的面量:“姑娘你少汤?”那个大个子男生她什么都不问,直接来二两加一两。

我自己的铺子午市也热闹。多是熟人,体育系的男孩要双份蛋炒饭,一顿能扒拉完;理学院的女生点一份馄饨,多放虾皮少放紫菜,要求“蒜泥另装”。他们在我店里打牌、写作业、用一本书占座,一下午不消费一杯水也说得过去。我愿意这么宠着,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就那几年在这个地方吃饭,谁舍得催?

夜晚十点,刷夜的人来了

晚上十点以后,烟台大学服务一条街换最后一批相貌。路灯昏黄,树影子投在地上,像碎掉的渔网。

备考的学生背着大书包过来,手里攥一根烤肠,站在我铺门口的灯下看笔记,看了十来分钟,才想起来吃第一口。打印店还亮着,钱老板趴在柜台后面看小屏手机上的电视剧,声音外放,很轻。老周早收摊了。理发小哥这时候正在店里扫地,他扫一半出来倒垃圾,靠在门口点一支烟,看见隔壁考研的站着不动,说:“进去坐,里面有凳子。”那学生摇头:“站会,腿坐麻了。”

那根烤肠吃到最后一截,他扔了签子,蹲下身系了系鞋带,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校门走去。路灯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接着又是一道,又是几道,鱼贯而行的学生,慢慢汇进校门里。

我想起九年前我刚接过这个铺子时,那个天天坐在对面打印店台阶上背单词的姑娘,有一天来买豆浆时递给我一颗糖,说“姨,我考上了”。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那颗糖我放在收银台玻璃底下,后来不知道哪个淘气小孩抠走了,换了一张透明的糖纸,一直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