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石材厂家,作者: ,:

探寻雁滩小巷|退休教师带你走街串巷找老兰州

“王老师,您慢点儿走,这巷子里头到底有啥看头?”身后小刘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冬果梨。

我扭头笑他:“急啥。你看这墙根底下蹲的那个补鞋匠,人家在这儿摆摊二十年了,比你闺女岁数都大。”小刘探头望过去,那老师傅正拿锥子扎透一块牛皮鞋底,头都不抬。

旁边的水煎包铺子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喊:“王老师,今天老朱的小饭馆炒辣子,您不来一口?”我摆摆手:“一会子再说。”扯着小刘往巷子深处拐,他还不乐意:“不是说看破旧的巷子嘛,您光顾着吃。”

这孩子,哪懂得看巷子的门道。

说实话,雁滩这大片地方,拆迁拆了快一半,没拆的老街巷——就藏在三易花园后门那条青砖坡道边上,走下去一直通到滩尖子旧渡口。那是九十年代初自发形成的贸易集市地段,现在变得七拐八拐,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电线跟蜘蛛网似的挂着旧布鞋、铝锅盖和塑料盆。

第一双布鞋留下的印记

一九八七年我刚调到最近的七里河中学,偶尔绕远到雁滩找旧书。进了巷子,头一回就在39号院子门洞里撞見一个修搪瓷缸的匠人,他们叫“拖缸子”的,手艺好在耳朵上夹根粉笔。

老朱那时候还蹬着三轮卖甜醅,一晃到五十六岁才盘下这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小馆子。他不爱讲自己那摊事,说得最多的是店里煤气灶旁边的木架子:

“架子上的搪瓷缸子都有补丁。你摸摸——最上面那只白搪瓷,补了七个疤。那原是我爷爷给八一厂送货,半道上缸子破了又要赶火车,在巷口连夜找人家焊的,后来舍不得扔,又跟着我家从铁道学院搬到雁滩。”

老朱边说边颠大勺,热油炒出的籽瓜皮咸菜呼啦溅起来。他把缸子往外一推:“这种盆底开花的东西,现在坏了基本没人补了。但你要是往巷子后头巡一趟,每年三四月还是有一两个晾皮鞋匠挑挑子来,就蹲在水道口那儿。”他指着后院晾晒的白色棉线说,“那线还得锁厚布边儿,工序一道少不得。”

我把小刘拽到39号门口,让看门洞地砖——漆成暗红色的那一排。“哪是漆?”我说,“那是八十年代巷内十二户人家熬浆子糊鞋帮的时候,泼了十年红土泥沉下去,压成这般色了。”他伸手要摸,被我挡住:“别碰,五月份返潮,底下的泥软得很。”

物件位置现状
红胶泥门洞口39号朝向青砖坡道一侧覆盖一米二见方,摸上去泛凉
三眼煤炉基座巷中段拐弯墙角三层砖头垫起,炉口依稀有灰黑色淤垢
楼板压出的鸟笼钩大水房背后阳台预制板残留铁钩顶端拧成麻花铲子状,挂孔穿红布条

小刘听愣了:“这才是看巷子的角度?”他回头扫视灰墙,墙皮一块块儿起翘,纸上落着煤粉。

买锅盔与等一个修表人

继续往西拐,到小辽老爷子门口,这是他搬来之前生产队接水房的位置,所以门口空地压得鉄硬。近来最让我惦记的是路边矮桌上一盘直逼脚趾头的枣儿水黍米粥,一碗两块五。桌子面上刨出个浅窝,那是九十年代修表师傅王魁用钻针镟出来的坑,浇过他自调的热胶。他总是歪戴一顶蓝布帽,花镜推上头顶,工具摊开是一根根齿尖泛蓝的起子。

“你不买个锅盔拿走?”辽婶招呼小刘,“擀得厚,瓤里头垫了碎胡麻。现在用烤箱了,味道有变。原先王师傅固定在这里等的,修的多数不是表——街坊来了,表没坏,也要拿走请他拧两下摆轮。他呢,把那表面剪成一朵歪脖子向日葵叶片?”她和旁边人笑得不停,“那人拆墙图原来是一面木钟——底下贴了红纸靶心,有一次中午,鸽子撞墙上,弹下来的钟就这么钉住了定格成竖针。”

“嗐,别提啄木鸟。”辽老爷子提一只军用水壶出来,“这些都是虚声儿——刘儿你见过专门装指针的小皮板吗?王魁的家伙皮箱里一共有六层隔档。另一层放皮插子,他总怀疑有社员顺走他那两把小锉刀。”

他说一九八八年农忙,几个壮汉确实来搬那块水槽。而修表摊挪了个位三回,打最后就是在这个废接水房边上待了十六年。每天辰光差不多,一天下午有个穿棉袄的老头着急修“停摆五年”的座钟,递给小伙“一副马蹄铁当作手链”,弄得王师傅和他拧了一个小时都取不下来——那是因为马蹄铁码得跟一个锁槽吻合。

旁边空水桶沿上犹能看出小铝盆倒扣时留下的圈纹,地面上深深有座椅四条矮腿印子。我们都不讲话一阵儿。

拐角电线杆与顶牛牛的下午

转过水房角落,巷子在这里箍成一个弯勺形的宽口。三四家院子以前通一个过洞,目前封剩下的留了一道钉了很多枚生锈皮鞋钉的后门,门槛下方的杉木板都翘酥了,露出填搪瓷渣的垫层。

这一小片是周围少年的据点,九十年代放了暑夏就有人拃凉席躺在这里顶牛牛,打的扑克牌油亮,塑料膜片都卷得烂麻,输的人把皮筋拿来套在双腕摘不下来。我跟小刘指墙壁高处一个个钉印:“原来是吊嗓子的大叔拿铁丝拉过来弹蚊帐横弦用的,但当时他常用一个红字白搪瓷缸子来接蚊子水。”

再前有个半涸的旧滴灌出口,还保留铁篦子。接出来的很浑浊,小孩子就用香皂在那搞泡沫板,把泡沫板勾成一挂一种雁滩的小蒲苇编,涂上杏子磕碎的浆——风吹去。

当年卖酿皮子的曹妈常说,筐头子上那几张粽叶得压一夜石头,烧窑凉透了那股灰才脱得下来,才不会犯铁皮味。如今没人这么讲究了,大家说。

忽然身后传来铛一声钢球落入搪瓷杯里的脆响声。来背水的一位大爷叫住我:“王老师,咱这个月三十号前头小广场依然串蜂窝煤你知道吗?东侧那边路口前两天加盖了两个污水井翻新的筐,来往走路时注意别踩儿。”

我答他:“知道,北口那个斜碴还要看仔细。”转头一看,小刘站在远处一排废弃的木质电表箱前面,正掀起下垂的一角,露出里面的煤核渣和一截扯断的衣车皮带,面贴着木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声问我:

“王老师,这片箱子门板上怎么有一截粉笔量的刻度道?都是从上往下数的数字——71厘米到12?好像每个格子都描过二层白。

我远远看着他指的地方,脑海中忽然糊影像一张夏夜防雨布点浮在眼光内。随即只讲了一句那大概是计量队用的木板参标准基线。说完却感到青砖坡道高处猛地晾来一条带皂香的深绿裤子,搭在两包水泥上,裤脚尤自带微风四折地一摇一落——仿佛谁的尺寸刚褪下来,此刻正有了新用途。路边的干马莲折成一支卷口哨压在水窖铁盖儿下方,我一回想马上走神数。

我们返身下行,出了栅口又重新走上新建机动车道,鞋底带起大片暗黄色墙灰——走了大约十几米,胳膊被背后袭来的风吹得甩了个八字:没人再问主巷哪个方向,却听到两边铁门有个拧出水冷壶烧起,慢慢有齿轮格格响,而那缕煮熟的籽粒的水汽一路附至转弯旧的四十瓦的路灯光源上面炸成几圈糖色细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