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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洗荤套餐哪家好|老城南澡堂灶火与胰子味的吃食考

正月十六过后,城南评事街一带的澡堂子陆续把锅炉房的火烧旺了。我蹲在升州路与绒庄街拐角的台阶上,看老周把一摞搪瓷盆搬进三轮车。他抬头问:“南京洗荤套餐哪家好?”这问题我答了十年,每次答案都在变。2019年冬天,我在颜料坊废品站收过一沓“健康浴池”的旧菜票,上面印着“素餐两角、荤餐五角”,票面用红章盖着“含刀片、胰子、热手巾把”。那家池子七十年代拆了,但“洗荤”这个说法留了下来。

所谓“洗荤”,不是指在澡堂里吃红烧肉,而是老南京对“泡澡后吃硬菜”的简称。上世纪八十年代,夫子庙周边澡堂子多,跑堂的到饭点会端出托盘:一碗馄饨叫“素洗”,一碗焖肉面配二两白酒叫“荤洗”。荤洗套餐的关键不在肉,在澡堂后院那口大灶——师傅拿洗澡水蒸汽蒸饭,饭粒带着一股碱香。

老澡堂的灶台规矩

现存的洗荤套餐,我能数出四家,都在老城南的巷子里。

第一家是三山街“金炉泉”东侧棚户区的赵记面摊。摊主老赵今年七十二,他爷爷宣统年间在奇望街澡堂当“茶房”,学会用洗澡水蒸糯米。他的荤套餐十九块钱:一碗鸭血粉丝汤打底,加四块红烧肉,肉汁浇在蒸饭上。肉是早上七点从升州路屠宰场拿的槽头肉,肥瘦交错,用老卤炖两小时。蒸饭的竹屉架在锅炉排气口,靠水汽慢慢催熟,米粒发亮但没软塌感。雨天去,还能看见热气混着锅炉的煤灰,落在肉皮上。

第二家在评事街菜场后门的“根生浴室”。这家不做堂食,只卖外带:一块五的泡沫餐盒,装三两米饭、两片白切肉、一把干切的猪头肉,配一小袋椒盐。澡堂王老板去年用煤气炉替换了旧锅炉,蒸饭改在煮池水的夹层锅里。他坚持白切肉不蘸酱油:“池水烧透的那种碱气,能把肉的甜味提出来。”他给套餐起名“下水荤”,捆绳的皮筋上贴着红标,五块钱押金,洗荤的人要自己带瓶子打散酒。

第三家远些,在水西门外的“二道埂子”圩埂边,店前是水塘,后墙挨着拆迁工地。老板姓狄,老家安徽无为,十几岁来南京在浴室擦背。他的套餐二十五元,菜量最大:一碗焖蹄髈,配蒸饭、青菜、豆腐果。蹄髈用澡堂煮毛巾的紫铜大锅焖,锅底垫竹篾防粘。吃完肉,碗底剩一层厚胶汁,他就舀半勺热水塘里的清汤冲下去,当地人管这叫“洗荤的洗”。每天只做四十份,中午十二点开卖,十一点半就有老人端着空碗排队。

有一次我问他,这个套餐为什么不放辣油,他愣了半天:“澡堂灶火讲究清汽,放了辣就压住碱味了,不对。”

洗荤组合的实测评比

为了把各家底料分辨清楚,我带着不锈钢饭盒跑了两个月,把各家菜量记在牛皮纸本上。

店家位置荤菜主料蒸汽来源价格
赵记金炉泉东侧红烧肉四块锅炉排气口竹屉19元
根生浴室评事街菜场后白切肉+猪头肉池水夹层锅15元(外带)
狄家二道埂子圩边整只焖蹄髈紫铜大锅25元
方记无名摊门西钓鱼台127号爆炒肥肠盖饭浴池边置煤炉辅蒸12元

钓鱼台127号那家开在拆迁围挡后面,老板姓方,安徽蚌埠人,在门西澡堂做了二十年“打脚师傅”。他的荤套餐用隔夜米饭,倒在铁锅里,加两勺猪油,把卤好的肥肠段铺上去,盖上锅盖焖出焦壳。和澡堂的蒸汽无关,全靠铁锅底部积的油气。他配料头只用一两葱花,多一分都不要,“肥肠的肠油比什么都香,葱花只是打个手势”。来吃的多是自行车修车摊的老陈、煤基店的哑巴伙计,稀里哗啦吃完,顺手在澡堂边上的水池子里冲碗。

洗荤背后的澡堂时辰

洗荤套餐的时令很重要。冬至到清明之间,澡堂烧锅炉用的是从浦口运来的烟煤,火硬,蒸汽足,蒸出的饭有股晒透的干草味。夏天澡堂歇午,灶台停火,多数摊子不卖荤套餐,只有方记靠煤炉勉强撑住。

吃洗荤要懂时辰。清早六点半吃的是“头汤荤”,夜里的池水刚换,蒸汽全是一等气,赵记会多给你半勺肉汁。上午十一点吃的是“午前荤”,人多,蒸屉开合频,饭粒受热不均,得提前跟老赵打招呼,用搪瓷缸压着蒸。傍晚五点一过,不少摊主开始收炉,刷锅水倒进泔水桶,这时再问荤套餐,多半只卖剩下的肉渣和锅底的浓汤,价钱减半。

每次我端著套餐蹲在路牙子上吃,耳朵里是澡堂子里搓背的拍打声、换水员用铁钩拉炉灰的摩擦声。有人搭话,不外乎问“哪家肥肉化得快”“哪家用的是土猪”。这些事没人能说死,锅炉年头不同、烧煤的时辰不同,出来的饭就两样。今年春上赵记的锅炉后壁裂了条缝,他焊了块铁皮挡着,火路变了,蒸饭时间从十九分钟加到二十五分钟。问他滋味有没有变,他拿筷子头敲了敲饭碗:“澡堂子还没塌就还这么干,咸淡你自己听。”他身后锅炉的汽笛响了,像老南京洗荤人胃里那团没散开的热气,谁也不急着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