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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岭按摩一条街|老街坊们歇脚松骨的去处

下午三点刚过,日头斜斜地挂在老供销社的屋檐角上,我拎着保温杯从街东头慢慢踱过来。这条街不长,从路口的老槐树到街尾的公共厕所,约莫三百步。可就在这三百步里,挨挨挤挤排着七八家按摩店,门脸都不大,有的连招牌都褪了色,只靠门框上挂着的白布帘子认地方。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退休前在镇中学教了三十一年物理,左岭按摩一条街这六个字,从我四十岁那年叫起,一直叫到现在。

头一家铺子门开着,里头坐着的老周正给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按肩膀。老周今年六十有八,早年在县毛巾厂当机修工,手上那把子力气是拧螺丝拧出来的。他见我路过,隔着门喊了声:“刘老师,今儿个来得早啊!”我摆摆手:“先去老赵那儿坐坐,你忙你的。”

手艺人各有一手绝活

要说这行的门道,真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街面上的师傅们大体分三路:一路是厂矿退休的老师傅,像老周这样的,手上力气足,专治落枕和腰肌劳损;一路是农村来的中年妇女,手法轻巧,讲究揉、推、拿三件套,镇上的干部家属们爱找她们;还有一路是半路出家的年轻人,学了点推拿学校的皮毛,也敢挂个“理疗”的牌子。

老赵的铺子在最中间,门脸只有一扇宽,里头摆两张折叠床,墙上贴着褪色的经络图。他年轻时在县中医院跟过两年师傅,正经学过人体穴位,后来嫌医院规矩多,出来自己单干。这会儿他正给老兽医李德全按膝盖,李德全的右腿在二十年前给骡子踢过,每逢阴雨天就发沉。

“你这膝盖,别光顾着按,回去拿艾条灸灸足三里。”老赵一边按一边说,“左岭这地方湿气重,光靠手劲不够的。”

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对面的裁缝铺子。铺子门口晾着一排靛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裁缝老孙头戴着老花镜,伏在缝纫机上补裤裆。他和老赵是同年人,一个干针线活,一个干手法活,都是吃手艺饭的。

这条街上的规矩,我摸得门清。上午八点到十一点是淡季,师傅们有的去菜场买菜,有的在铺子里打盹。真正热闹是吃过午饭以后,镇上的、附近村里的,骑摩托的、蹬三轮的,陆陆续续往这儿赶。有做了一天活的水电工,有在田里弯腰插了半天秧的农妇,还有邮局送信的邮递员——他们的共同点是一进门先喊一声“哎哟”,然后往床上一趴,把脖子或腰往那儿一送,剩下的交给师傅。

价钱呢,这些年也从最早的八块钱一次,慢慢涨到十五、二十。前年街上新开了一家装修考究的“养生馆”,里面摆着熏蒸机、红外线灯,单次要五十块。老赵他们也不急,老主顾们认的是手感,不认那些花花肠子

一条街的人情世故

我常在这儿坐到日头偏西,听他们扯闲篇。有一回,电焊工小陈趴着让老周按腰,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去市里考焊工证,怕视力不过关。老周说:“你少熬夜打牌,眼睛自然亮堂。”小陈嘿嘿一笑,说:“周叔,你这是按摩还是训话?”满屋子人都笑了。

这条街上的按摩,从来不只是按摩。有来打听哪家猪仔行的,有来问镇上小学哪个老师教得好的,还有让师傅帮忙看看自家儿子相亲的照片——说是让按按手,其实是讨个主意。师傅们的手按在皮肉上,嘴上却搭着整个镇的脉搏

去年冬天,街尾的老刘头走了。他生前是这条街上最沉默的按摩师傅,聋哑人,靠手势和写字跟人交流。他的手艺极好,尤其对付小孩子落枕,三下五除二就正了过来。他走了以后,那间铺子一直空着,门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叹气。新来的年轻人想租,中介要价太高,最后房子改成了卖电动车的。

我有时候想,这行当就像老赵常用的那瓶红花油——闻着刺鼻,可揉开了,还真管用。前阵子我椎间盘突出犯了,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来硬撑着走到老赵那儿。他让我趴好,用手肘在我腰眼上慢慢碾了有二十分钟,起来时候虽然还酸,但能直起腰了。走的时候,他没收我钱,说:“刘老师,你当年给我家闺女补过数学,这份情我记着。”

这条街的后头有一排老梧桐,入秋的时候叶子落得满街都是。扫地的大姐也是老熟人,一边扫一边跟按摩师傅们打招呼。她扫到老周铺子门口,总要停下来歇口气,老周就顺手给她按按肩。她也不推辞,嘴里说着“这多不好”,身体却诚实地坐下了。

手劲里的年月

有一回傍晚,天黑得早,街上没什么人了。老赵收了摊,锁上门,点了根烟。我陪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说:“刘老师啊,你说这手上功夫,传下去没人学,咋办?”我没接话。他又说:“我那徒弟上个月去深圳打工了,说是在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挣五千多。人家学我这手艺,半年才出师,一个月才挣两三千,划不来。”

烟头的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深深的褶子。远处传来火车过铁轨的哐当声,那是晚上七点二十的绿皮车,从市里开往省城。

正说着,街对面的裁缝铺子灯也灭了,老孙头锁好门,背着手走过来。“老赵,明儿个我那件棉袄后背的扣子得换换,你帮我搭把手。”老赵把烟头掐灭:“行,上午我闲。”

两个人并排往街尾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堵白墙上,用红漆刷着“左岭按摩一条街”几个字,是前年镇政府统一做的标识,字迹还算新。风一吹,墙根下的泡桐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拐进巷子,直到人影没了,才慢慢往回走。路过老刘头那间空铺子时,门帘子又动了一下。我伸手替它掖了掖,那布帘上绣的“安康”两个字,线头已经起了毛。墙上的红漆字底下,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手艺人吃饭靠手,不靠嘴。”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老刘头还在的时候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