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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盐湖区一条街|半上午的馍馍香和修车铺子

“老板,给我拿两个三角油酥饼,一个夹肉,一个光饼。”我还没走到摊子跟前,就听见前面那个穿工装的老哥扯着嗓子喊。摊位后头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手上的铲子一翻,嘴里应着:“光饼没了,还剩个掉渣的,要不?”老哥一瞪眼:“掉渣的也是饼嘛,总比饿着肚子去解州强。”说完他自己倒笑了。旁边蹲着等饼的小伙子插进来:“嫂子,我那个多放点辣子,上次你给那点辣子,回去让我媳妇笑话了半天,说我在盐化上班连辣子都吃不动。”女人这回抬眼,铲子在锅沿上一磕:“你们一个二个就惦记那口辣子,火烧铺的辣子不要钱是不是?我这是按两称的,二两五,多一分都不行,你当是你们厂里发劳保手套呢?”

我站在那儿,本想买个饼先垫垫,这一听倒不想走了。这块地方,运城盐湖区凤凰北路往南拐进去那截老街,早十几年我来跑新闻,采访过一个在盐池边上晒了四十年盐的老汉,他就住在这一带。那时候这条街还没修成现在这样,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的水能漫过解放牌卡车的轮胎。路两旁是七八十年代盖的五层红砖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来的里子跟盐池边上那些结晶的硝土一个颜色。现在好了,铺了一层柏油,用尺子量量,怕是比有些县城的主街都平。但两边的铺子还是老样子,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卖胡辣汤的、卖日杂的,一间挨着一间,门脸灰扑扑的,招牌的颜色褪得都辨不出原来的字。

这地方怪就怪在,改造归改造,人气还是那股子老气。

早市上的老物件和老手艺人

再往前走二十步,靠墙根有个修锁配钥匙的摊子,老师傅姓郭,在盐湖区这条街上干了二十一年。他摊子上那台手摇的配钥匙机,我头一回来采访他的时候就摆在那儿,机身上的绿漆磨得只剩铁皮颜色。旁边挂着一串串待取的钥匙,黄铜的、白铁的、还有几把那种老式的双面齿的,现在的年轻人怕是没见过。郭师傅手里捏着一把锉刀,正修一个锁芯,头也不抬地跟旁边买西红柿的老太太闲聊。

“郭,你说这街对面的百货大楼,当年卖缝纫机的那个柜台,现在改成啥了?”老太太问。
“改卖手机壳了。”郭师傅鼻子哼了一声。
“那柜台是水磨石的,多结实,拆的时候我还去看了。”老太太摇摇头,“你说拆它干啥,现在那手机壳,塑料的,几年就变脆,烂了还得来配钥匙吗?”
“配钥匙不配手机壳。”郭师傅接口,“你那柜台上卖锅碗瓢盆,我这儿照样配钥匙。各干各的营生,互不耽误。”

这话说得实在。盐湖区这条街就是这样的生态,各干各的,谁也别想搅了谁的局。旁边那位正在挑西红柿的大姐插了一嘴:“郭师傅说得对,这街上就属你这里开了几十年没挪窝,跟你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一样,树根扎实了,风吹不动。”郭师傅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半边树冠都枯了的老树:“树老了,枝子脆,上回刮大风,掉下来一根胳膊粗的,砸在我摊棚顶上,幸好没砸着人。我琢磨着把它锯了,又舍不得——当年我一条裤子五块钱在这街口扯的,树苗也是同一年栽的。”

午后的盐池风和修车摊上的老主顾

临近中午,阳光正烈,盐池那边吹过来的风里总带着一股碱土的气味。街上人少了一点,只有修自行车的摊子前还围着俩。一个穿着邮政绿工装的老汉,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面粉。他蹲在车轮边,看摊主老李用一个旧扳手拧脚踏板上的螺丝。“老李,你说我这车还能骑几年?”邮政师傅问。

老李手上不停,掂了掂那个螺丝:“只要这两根车架管不生锈,就能一直骑。你这车,车架上的漆是八十年代的,比你这个人的骨头还硬。就是这外胎不行了,磨得花纹都没了。我给你换个朝阳牌的,二十五块钱,保证你在盐池沿上跑不扎胎。”

邮政师傅咧嘴:“去年你说换,我没换,结果在半道上真扎了,推了三里地。今天先紧着换了吧。”老李得意地冲我笑了笑,问我:“记者同志,你要不要也换个胎?还是骑车来的?”“我走的,”我说,“我不骑车,我就喜欢在这街上走走,看你们干活。”老李点头:“那就对了,这条街上走的都是过日子的,开车进来的都是着急赶路的。”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日头偏西,从盐化中学那边走来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他们在一家卖辣条的小铺子前停下来,一个男生问价钱,老板娘说五毛一包。学生嫌贵,拿起来又放下。老板娘也不恼,拿出一包拆了递给那个男生:“先尝尝,觉得味对了再买。”男生嚼了一根,眼睛一亮,一下拿了五包。旁边另一个女生把自己的零钱掏出来数了数,又都塞回兜里,眼睛却盯着货架上那包带美工图案的彩笔。老板娘看见了,从货架底下抽出一盒没拆封的:“这盒是样品,我自己留着也画画用,你拿去吧,算你一半价钱。”女生愣了一愣:“姨,我不要。”老板娘硬塞到她手里:“拿着,我在盐湖区这条街上卖东西,东西好不好我得知道。”

到了傍晚,晚霞压在盐池边的中条山上,把那边的天空染成一整块暖色的玉石。修车摊收工了,老李把工具一件件收进一个木头箱子,盖上盖子,又拿一块油布蒙住箱子顶。配钥匙的郭师傅也正锁柜子,那把锁正是他自己修的,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嗒一声。他摸着锁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那个推着二八大杠的邮政师傅,换了新胎,在柏油路上蹬了两圈,地面留了一道干干净净的印子,骑远了。

夜里的路灯和那道没合上的卷闸门

夜里九点过十分,街灯亮起来,不是那种很亮的LED,还是旧式的长管灯,黄蒙蒙的。大多数铺子都拉了卷闸门,只剩下那家卖饼的铺子还开着半扇门,透出一道光来。我看见白天那个要辣子的小伙子又来了,这回身边跟了个人,手里提着两瓶汽水。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的炉子边封火,见他来了也没说话,起身从笼屉里拿了一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小伙子接过来,也没多话,跟那个人冲着北边的巷子走远了。老板娘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那盏路灯正好闪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半道门哗啦一声拉到底。

再往街头看,那棵一半枯死一半还绿着的法国梧桐底下,有一辆共享单车孤零零地斜靠着树干,车筐里放着半截没啃完的玉米棒子,早就凉透了。